乾清宫东暖阁内,康熙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胤祉。
猛地将一叠密折狠狠砸在他面前:“拿去看!看看你干的好事!”
胤祉抖着手翻开奏折,只扫几眼,便浑身发软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十几本密折写得明明白白:承德废太子一事刚过,胤祉便暗中派心腹幕僚孟光祖周游各省,给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送礼结交、疏通关节,暗中为自己造势铺路,图谋储位。
当真是利令智昏!
康熙本就遍布密探,孟光祖如此招摇过市、四处活动,怎么可能没人上报?只是当时太子初废,朝野动荡、各方乱斗,康熙不愿再添风波,才一直压着未发。
谁料孟光祖越发肆无忌惮,一介白衣书生,竟敢私闯督抚府邸;
便是朝廷命官出京,尚需公文勘验,地方才敢接待,他却公然打着三阿哥旗号,到处游说、大肆馈赠;
即便皇子要赏赐官员,按家法也必须请旨,孟光祖却在江南横行无忌、四处拉拢。
密折中把孟光祖见过谁、送过什么、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记得一清二楚,点滴不漏。
胤祉吓得几乎晕厥——皇阿玛原来早就知道一切!
那自己当初诬陷大阿哥魇镇太子、派心腹游走朝臣府邸……所作所为,岂不都像跳梁小丑,全被皇阿玛看在眼里?
可真正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康熙此刻的态度。他不怕皇上打骂,就怕皇上不打不骂、不动声色。
“皇阿玛,儿臣知错了,知错了!”胤祉拼命磕头,额角很快渗出血迹。
“哐当——”
滚烫的茶盏狠狠摔落,热茶泼了胤祉一头一脸。他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连忙再度请罪:“儿臣御下不严、才德不堪,竟纵容孟光祖一介布衣在外横行,请皇阿玛降罪!”
康熙眼皮都没抬,一声冷笑截断他的话:“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可那是始皇帝驾崩之后才有的事!”
“朕还好好活着,承德刚废太子,你就动了心思!平日装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结果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派门人出京结交外官,前脚诬陷兄长,后脚为自己造势……不顾君臣、父子、兄弟情义,你还有半点人心吗?”
胤祉知道,再把责任推给孟光祖已经没用,索性以退为进,膝行上前拽住康熙衣袍,痛哭流涕:“皇阿玛,儿臣只是不甘心啊!都是您的儿子,凭什么儿臣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从小在尚书房,儿臣被大哥欺负、被二哥欺负,连您也从不放在心上。如今儿臣已是郡王,连自己福晋都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儿臣就想争一次,就争一次,为自己争口气!”
这话倒有七分是真。
胤祉自幼被大阿哥欺、被太子压、被荣宪公主刁难,康熙只当是孩童打闹,从不上心,唯有荣妃真心疼惜儿子。
原本若康熙一直器重胤礽,胤祉也甘心做个安分弟弟,专心修书、当个闲散王爷。
胤礽是嫡子,多年恩宠无人能比,他纵有不满,也不敢显露。
然,康熙亲手废了太子。
胤祉的心一下子活了:前头两个哥哥都倒了,自己便是事实上的长子,又文武双全、身边还有一批文人拥护,怎能不趁机谋划?荣妃知道儿子心思,也自然在一旁配合。
母子一番运作,果然在胤礽被废后,把胤禔彻底踩翻。
随着胤禔圈禁、胤礽幽禁,他自然想再进一步,这才有了孟光祖这出闹剧。
“你这个……逆子!”康熙听得怒火中烧,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朕登基以来,腥风血雨平的是奸臣逆党!如今朕还在世,你就先对兄弟下死手!胤禔再不堪,也是你兄长,你竟如此构陷!”
“胤礽一废,你便生出非分之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连个真心拥护你的亲兄弟都没有,身边只剩一群酸腐文人,也想成大事?就算朕给你机会,你也没那个本事!”
“朕岂能把江山交给你这种暗害兄弟、纵容门人乱政的孽障!”
康熙足足骂了半顿饭功夫,火气渐散,才声嘶力竭颓然落座,捶着椅子长叹:“你就那么容不下你大哥,非要置他于死地?”
胤祉像被抽断脊梁的狗般瘫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哭嚎道:“皇阿玛,儿臣从没想过要大哥性命,只是……只是……”
“罢了,罢了。”康熙疲惫挥手,“你靠诬陷兄长入局,早晚也会被人诬陷出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皇阿玛……”胤祉还想再说,康熙已冷声宣判:
“孟光祖罪大恶极,已畏罪自杀,然其罪不赦,连坐三族。诚郡王久病未愈,禁足三个月,罚俸一年,即刻回府静养!”
一句“畏罪自杀”,一句“久病未愈”,明晃晃把胤祉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胤祉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谢恩,慈宁宫的周太监已匆匆赶来,说太后有要事传召。
康熙心中一沉。
刚过午时,太后突然传召,所为何事?
梁九功连忙凑到康熙耳边低声回禀:荣妃宫里的小郡主瑚图里,把十一公主推倒了。
十一公主脑袋磕在假山石上,当场血流不止、昏迷不醒,小郡主不仅不呼救,反倒偷偷溜走。
若不是和十一公主玩捉迷藏的悦宁、悦安、明德三个小格格久等不见人,带着宫女四处寻找,后果不堪设想。
“咯噔”一下,康熙心口骤紧,看向胤祉的眼神瞬间冷得刺骨,几乎要将他洞穿。
十一公主受伤的消息很快传到生母高答应耳中。她自知位分低微,便哭求公主的养母通嫔出面做主。
通嫔问过太医,得知伤势不轻,当即派人严查,拿到了小郡主与公主争执、事后逃逸的证词,第一时间带着高答应去慈宁宫哭诉。
十一公主年仅四岁,是宫中如今唯一的小公主,常到太后跟前承欢,太后素来疼爱,隔三差五便有赏赐。
一听小孙女出事,还牵扯到荣宪公主的女儿,太后又气又难办——
一个是亲孙女,一个是曾外孙女,轻不得重不得,只能请康熙过来定夺。
得知前因后果,康熙怒火再起,狠狠一脚踹在胤祉身上,厉声暴喝:
“慈母多败儿!滚,给朕滚!回你府中,禁足半年!”
骂罢,康熙一刻不敢耽搁,急匆匆往慈宁宫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