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胤?一眼:“这话也是你能随口说的?老十,身为人子,岂可轻辱君父?你再这般没心没肺,也该为自己、为阖府、为膝下儿女多思量几分!”
胤禟也悄悄踩了胤?一脚,心说这货真是直肠子直通大脑,什么浑话都往外蹦,真当皇上是好性子?去年宗人府的苦头还没吃够?
胤?缩了缩脖子,一脸不情不愿地瘪了瘪嘴:“四、四哥,我、我知道了……”
胤禛再看向他时,神色已多了几分郑重:“胤?,你不只是额娘的儿子、舅舅的外甥,你还是福晋的夫君、孩子的阿玛。身在皇家,本就没有谁能真正随心所欲。你是要困在上一辈恩怨里自暴自弃,还是扛起额娘与舅舅的期盼,护好妻儿、活得坦荡,全在你一念之间。”
“但你要记住,皇阿玛是天下之主,眼里装的是江山社稷,儿子们的一点委屈,本就不在他权衡之内。可你不一样,你可以给自己的儿子做一个真正负责的阿玛,做一个和皇阿玛不同的长辈。该怎么选,你自己好好琢磨。”
说罢,胤禛起身便往外走,临出前厅时,又淡淡丢下一句:“老十,你安布、你额娘疼你,法喀舅舅更是到死都放不下你,单这一点,你就比不少兄弟都有福了。”
不知为何,胤禟竟从这话里听出几分艳羡,也品出胤禛眼底的落寞。
头一遭对这个素来不喜的老四多了几分认可,破天荒地站在他这边,对着胤?一顿数落,骂他白白辜负额娘与舅舅的一片苦心,倒真把胤?给骂醒了。
胤?望着胤禛离去的背影,别扭了半晌,终是憋出一句:“四哥,多谢你。”
胤禛没有回头,眉宇却松快不少,回府后一路心情舒畅,逗着明曦安安稳稳过了半日。
当晚,胤?换上素服,跪在法喀灵前,在心里默默念叨:舅舅,我知道您疼我,往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让您和额娘、安布操心。
胤禟看在眼里,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头愁绪半点未减。
十弟是安分了,可八哥那边……
唉,都怪皇上那张嘴,一句“辛者库之子”,生生把良妃气得一病不起。八哥整日郁郁寡欢,谁劝都听不进去。
若是良妃真有个三长两短,八哥与皇上之间,怕是真要父子情断了。
胤禟为胤禩忧心,八福晋更是日夜难安。一连数日守在延禧宫良妃榻前侍疾,人都瘦了一大圈,可良妃的病情依旧一日重过一日。
太医明言,良妃这是忧思过甚、郁结于心。惠妃听说后,抱着良妃痛哭一场,只叹两人都是命苦之人。
到底是多年姐妹,惠妃想尽办法劝解,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却半点没能动摇良妃的心思。
在她眼里,是自己出身卑贱连累了儿子,唯有一死,才能洗去胤禩身上的出身污点。
惠妃无奈,只能让胤禩与八福晋赶紧想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良妃就这么去了。
至于皇上那边,她连想都没想——皇上的心,也就对胤礽还能软几分,对旁人,向来比石头还硬。
胤禩得知消息,急得团团转,可他是成年阿哥,轻易不能入后宫,只能一遍遍让八福晋好生开导,他不能没有额娘。
八福晋慌也慌了、哭也哭了,各种法子试了个遍,依旧没能打消良妃寻死的念头。
浑浑噩噩忙了十几天,总算冷静下来,打定主意走老路:去找四嫂问计。
她连夜收拾出几库房东西,次日一早破天荒没进宫,反倒搭着梯子翻进隔壁雍邸,直奔长乐苑。
“你今日倒不用进宫?”宜修对八福晋的到来半点不意外,良妃的病拖了这些日子,八福晋走投无路,迟早会来求她。
唯一没料到的是,八福晋竟连早膳都没用,就火急火燎赶来了。
宜修顺手给明曦换了一身粉红银丝绣荷的锦缎旗装,八福晋则匆匆喝了碗燕窝粥、垫了块点心。等她填饱肚子,宜修便叫李娉婷与安陵容领着明曦去院外荡秋千,单独留下八福晋说话。
“四嫂,我实在是没辙了,良妃娘娘铁了心寻短见,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再这样下去,我们爷真要撑不住了……”八福晋说着,忙从袖中抽出几张地契递上,“您放心,只要能救醒娘娘,我还有重谢。”
宜修坦然接过地契,八福晋顿时两眼放光。
四嫂向来收钱办事,肯接东西,就必定有法子。可不等她开口追问,宜修先抛来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八弟妹,你是只想保住良妃性命,还是想在救人之外,一并把弘历的名分敲定下来?”
八福晋猛地瞪大眼,指尖反复搓着衣袖,沉默许久,终是挺直腰板沉声道:“四嫂,若您既能解了良妃娘娘的心结,又能助我把弘历记在名下、定下他的世子之位,我愿意割舍半副身家!”
宜修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心病还需心药医,可娘娘的心结在皇上身上,想让皇上改口,绝无可能。所以咱们只能取巧——给不了心药,就让她没空再去想那句‘辛者库之子’。只要没工夫钻牛角尖,这心病自然可不药而愈。”
“这……”八福晋一怔,这倒是她与胤禩、惠妃都从未想过的路子。
她们一心只想劝良妃看开、多为胤禩着想,可一提胤禩,良妃反倒更自责;不提胤禩,她又哭着说是自己出身低贱害了儿子。
八福晋略一琢磨,也觉四嫂说得在理——让皇上改口,普天之下没人办得到,唯有让良妃没空胡思乱想这一条路可走。可问题是,如何让病重的良妃不再心灰意冷?
她苦思片刻,猛地一拍脑袋,暗骂自己糊涂:四嫂既说出这话,必定早有盘算,自己何必瞎琢磨,直接问计便是。
八福晋当即起身,殷勤地给宜修捏肩捶腿、端茶递水,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四嫂您聪慧过人、心思剔透,必定是有成算的对不对?”
“是,我早替你想过了。”宜修也不藏私,大大方方承认。至于有计不先说、非要等八福晋上门求教这一层,两人都心照不宣——胤禛与胤禩虽约定不动后院,也默许妯娌往来,可两家立场分明,本就是敌非友,八福晋不登门,她绝不能上赶着贴上去。
“求四嫂指点。”八福晋心明眼亮,姿态放得极低。
“你这几日是病急乱投医,良妃本就是性子懦弱之人,一味劝解根本没用。若劝得动,惠妃护了她这么多年,早就把人劝醒了。”宜修慢条斯理道,“你得换个法子。”
“第一步,你先寻个由头,就说自己病了或是崴了脚,借机把孩子们都送进宫去,让他们在娘娘跟前尽情闹腾,最好吵吵闹闹、争执不断。良妃再心灰意冷,也不可能对亲孙女儿不管不顾。孩子们整日缠着她,她便是再自责、再惶恐,也没工夫钻牛角尖。”
八福晋目不转睛地望着宜修,眼底满是心悦诚服的钦佩,险些当场拍手叫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