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泪水决堤,仰天长叹,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朕好糊涂!一念之差,竟毁了骨肉,毁了这满门情分!”
弘晖那句“孙儿不喜欢现在的皇宫,想二伯、想大伯,皇玛法能不能让一切复原”,字字句句,如针般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何尝不是满心悔恨?
原以为胤礽疯魔,将他圈禁,原是爱子心切,怕墙倒众人推,让他被皇子朝臣啃得尸骨无存;
胤禔张狂失度、口出狂言,他将其打入宗人府,看似严惩,实则是在满朝攻讦中,硬生生保下了长子性命。
早知今日,便是抛了帝王体面,他也要与保成推心置腹,把那些藏了半辈子的隐痛尽数说尽,何至于落得父子反目、情断义绝;
早知今日,他绝不会把胤禔捧作太子的磨刀石,更不会纵容他骄纵张狂,何至于同室操戈、离心离德,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早知……可世间,从无早知。
乾清宫内宫人尽数退去,只剩君臣二人,双双掩面而泣。哭的是帝王的孤苦,是父亲的心酸,也是身不由己的苦楚。
赵御史膝行至康熙身边,老泪纵横地劝慰:“皇上千万保重圣体!为天下百姓、大清江山,也不能再这般伤神自苦了。”
一番痛哭宣泄,康熙胸中郁气稍解,长叹一声,语气柔得近乎脆弱:“泰真,朕该拿胤禔如何是好?是朕害了他,也害了自己。可朕若不掐了他的储位念想,他便会一错到底,再也回头不得……如今儿子们争得你死我活,朝臣攻讦不休,朝政几近停滞,朕……朕是真的累了。”
赵御史沉默良久,被康熙这般推心置腹打动,字字恳切道:“皇上,您的难处,臣懂。自古皇家夺嫡,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从秦之扶苏、汉之刘据,到玄武门之变、唐玄宗杀三子,哪一桩不是惨绝人寰?皇上虽怒,却始终护着亲生儿子,圈禁禁足,看似惩戒,实则是保全,不让大清开杀兄弟上位的先例。您守住了为人父的底线,也守住了江山的根基,已是难能可贵。”
康熙又惊又怒又感动,指着赵御史哭笑不得:“你这狗东西!宽慰人都不安分,偏要拿唐玄宗来比,朕岂是那般冷血无情之人?杀子之举,朕断断做不出!”
赵御史抹了把泪,顺势进言:“皇上,乌希娜格格腹中,怀着您的曾孙、臣的孙辈。求您将直郡王迁回府中圈禁吧!宗人府虽能避朝堂是非,可总不能让未出世的孩子,将来去那等地方探望外祖父?还有弘昱,在尚书房读书,有个被囚宗人府的阿玛,旁人闲言碎语,孩子如何自处?”
康熙脸色一沉,依旧赌气般怒骂:“那逆子放话要等朕众叛亲离!朕绝不轻饶他!”
赵御史撇撇嘴,轻哼一声,眼神里满是“差不多得了”的通透——
皇上接连囚禁数位皇子,直郡王、八贝勒困于宗人府,十三、十四禁足府中,不过是杀鸡儆猴,压一压皇子们的夺嫡野心,如今目的早已达成。
再这般僵持,年关将近,宫宴连人都坐不齐,到那时,父子情分才真是彻底凉透,无可挽回。
康熙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后背沁出薄汗,胸口的剧痛也渐渐平缓,终是松了口,语气落寞:“爱卿,朕有一事相托……”
胤禔再不堪,也是他的长子,这一脉的将来,他只能托付给眼前这位通透可靠的老臣。
赵御史抬手打断他,淡淡一笑:“皇上不必多言。女婿半个儿,臣会让振毅好生照拂岳家弟妹,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康熙脸上终露欣慰笑意:“这桩婚事,倒是朕赚了大头。你与赵夫人秉性良善,绝非嫌贫爱富之辈,朕信得过你们。”
赵御史没好气地回怼:“是是是,您平白长了一辈,臣还得叫您一声亲家老爷子呢。”
“哈哈哈!”康熙难得开怀大笑,忽地面色一僵,摸着下巴嘟囔,“昨日刚下旨永禁胤禔,今日便改口,未免失了帝王体面……这般吧,腊八节近,届时朕下旨,准他回府与妻儿团聚,你再上一道折子,以人伦天伦为由求情,朕顺势将他改禁府中。外头朝臣多嘴,便交给你了!”
“交给臣,臣替您跟那群墙头草辩个明白!”赵御史无奈叹气,“谁让臣欠着您人情,便算还债了!”
“真的?”康熙眼珠一转,瞬间来了精神,拍案而起,“就这么定!朕即刻写诏书,腊八颁行,你使出十二分本事,把那群只会聒噪的庸官压下去!”
赵御史刚点头,猛地瞪大眼:“压下去?”
“自然!”康熙理直气壮,“朕是帝王,得寸进尺,本就是天经地义!”
“你、你这是……”赵御史气得吹胡子瞪眼。
康熙不等他发作,立刻冲着殿外高喊:“来人!送赵御史出宫!”
“陛下!您这是耍无赖啊!”赵御史话没说完,便被宫人捂着嘴架了出去,推至宫门口时,他气得破口大骂,“圣君个屁!惯会使这等流氓伎俩,我呸!”
骂完瞥见远处宫娥嬷嬷,又立刻整理衣袖,故作镇定地颔首示意,半点没了刚在乾清宫的随性。
回府后,赵御史修书一封送出,又唤来小儿子赵振毅,沉声叮嘱:“皇上与太子情分未断,这朝堂还要乱上几年。你安分在翰林院待着,多去岳家探望,大福晋身子不好,多备补品,切记恭敬行事。”
“儿子省得。”赵振毅连连点头。
赵御史望天长叹:“皇上如今的心思,越发难测。你爹我怕是要在朝堂受些排挤了,你在翰林院务必安分,顺带看顾好你大哥。我不求你们步步高升、位极人臣,只求老来能有孩儿榻前尽孝,别落个久病床前无孝子便好。”
赵振毅满脸通红,暗自腹诽:哪有亲爹这般埋汰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