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滕,这座西里西亚地区的战略重镇,此刻仿佛成了一只蜷缩起来、竖起尖刺的刺猬。低矮但坚固的石质城墙经过了加固,城墙外围挖掘了深深的壕沟,引入了冰冷的河水。
城外几处关键的高地上,普军修建了星罗棋布的棱堡和炮台,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远方。
腓特烈大帝将他残存的、以及从周边紧急征调来的所有兵力,大约四万余人,收缩进了这个精心打造的防御圈内。
他站在洛伊滕镇中心最高的教堂钟楼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远处地平线上逐渐逼近的联军烟尘,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骄狂,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冷硬。
这里,曾是他军事生涯的辉煌起点之一,他渴望在这里复制奇迹,至少,也要让进攻者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们来了。”他身边一位将军低声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命令各部队,严格按照预定计划进入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我们要像磁石一样,把他们牢牢吸在这里,然后……”
腓特烈没有说下去,但他的计划很明显:利用坚固工事消耗联军,诱使其主力攻城,然后寻找战机,用他手中尚存的精锐骑兵进行反击,中心开花。这是他熟悉的剧本。
联军主力浩浩荡荡地开抵洛伊滕外围,在普军火炮射程之外停了下来,开始安营扎寨。
巨大的军营如同凭空生长出的城市,将洛伊滕三面围住,只留下东面一些难以通行的沼泽地带。在联军中央大帐内,雷纳德将军、唐天河、玛丽亚·特蕾西亚女皇以及高级将领们,正在研究洛伊滕的城防图和周边地形沙盘。
“堡垒坚固,戒备森严。”一位奥地利老将捻着胡须,面色凝重,“腓特烈看来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和我们决一死战。强攻的话,伤亡恐怕……”
“不能强攻。”唐天河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洛伊滕的侧后方,“腓特烈希望我们强攻。他在模仿他自己过去的成功,想让我们在城墙下碰得头破血流,然后再用骑兵突击。我们不能按他的节奏来。”
安娜博士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侦察报告走了过来,包括飞艇航拍的地形素描和当地向导提供的信息。
“执政官,将军,这是详细分析。洛伊滕的防御工事虽然坚固,但其后勤补给严重依赖两条主要道路:一条通往布雷斯劳,另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山区。更重要的是,根据几位主动来投诚的西里西亚向导所说,”
她指了指沙盘上几个不起眼的丘陵和河谷,“有几条当地人才知道的、可以通行驮马和小型车辆的小路,可以绕过普军的主要警戒阵地,迂回到洛伊滕的侧后,甚至直接威胁到他们的物资囤积点。”
雷纳德将军眼睛一亮,俯身仔细查看沙盘:“也就是说,我们不需要去啃那些硬骨头?”
“没错。”唐天河接过话头,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大圈,“我们的优势是火力和机动力,不是士兵的血肉之躯。
计划如下:第一,集中我们所有重炮,包括新运到的几门大口径攻城榴弹炮,在远距离上对洛伊滕的外围工事和城墙进行持续压制和破坏性炮击,摧毁其炮位,打击守军士气,但暂不发动步兵冲锋。
第二,派出我们最精锐的轻步兵部队,组成数个强有力的突击集群,由熟悉路径的西里西亚向导带领,利用夜间和复杂地形,秘密迂回渗透。
目标不是攻城,而是切断那两条补给线,如果可能,突袭并夺取城外的普军后勤仓库!”
他看向雷纳德和女皇:“我们要困死他。让腓特烈和他庞大的军队,困在洛伊滕这座孤城里。没有补给,没有援兵,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崩溃。”
玛丽亚·特蕾西亚女皇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了对唐天河的信任:“就按您说的办。能让腓特烈这样的名将陷入绝境,本身就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联军的行动迅速展开。巨大的联盟重炮被推上前沿预设阵地,开始了昼夜不停歇的轰击。
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在洛伊滕的城墙和外围堡垒上,炸起冲天的砖石碎屑和泥土。
普军炮兵试图还击,但联盟火炮的射程和精度优势明显,往往在普军开火后不久,就会招致更猛烈的报复性炮击,几个暴露的炮位很快被摧毁。
洛伊滕城内,人心惶惶,居民躲在地窖里,士兵们则日夜不停地抢修被炸毁的工事,疲惫不堪。
与此同时,数个由联盟精锐和奥地利山地部队组成的突击集群,在夜幕和地形的掩护下,如同幽灵般悄然出动。
他们在对普鲁士统治充满怨恨的西里西亚向导带领下,沿着隐秘小径,成功渗透到普军防线侧后。
一次干净利落的夜间突袭,守卫薄弱的一个重要物资中转站被联军攻占,大量粮食、弹药和草料被缴获或焚毁。
另一支突击队则成功伏击了一支试图从布雷斯劳方向运粮入城的普军运输队,并破坏了道路和桥梁。
腓特烈很快发现,他与外界的陆路联系几乎被完全切断了。派出的信使和侦察骑兵大多有去无回。城内的存粮开始紧张,弹药也需要节省使用。更打击士气的是,联军甚至用改装过的轻型火箭,向城内投射了大量传单。
传单上用德语和波兰语写着,告知平民在联军攻城时,可以前往镇东的教堂和广场区域避难,联盟军承诺不攻击非军事目标,并呼吁普鲁士的士兵放下武器,免受无谓牺牲。
这些传单像雪花一样飘落,虽然被军官们严厉收缴,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进一步动摇了本已不高的军心。
一天清晨,一名试图趁着浓雾、携带腓特烈亲笔求援信突围前往法国的普鲁士骠骑兵军官,被联盟巡逻队生擒。信件被迅速送到唐天河手中。
信中,腓特烈以罕见的、近乎哀求的语气,恳请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看在共同对抗奥地利和“欧洲秩序破坏者”的份上,立即从西线发动进攻,以解洛伊滕之围。
在信的末尾,他愤懑地将联盟军称为“来自新世界的、拥有恶魔般武器的野蛮怪物”。
唐天河看完信,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递给旁边的雷纳德:“看来,我们的腓特烈陛下,是真的着急了。”
围困在持续。
联盟军的飞艇定期在洛伊滕上空盘旋,有时甚至会投下一些小包裹,里面是热腾腾的面包和肉罐头,以及劝降信,精准地落到联盟前沿阵地上,既补充了物资,也对城内饥肠辘辘的守军构成了巨大的心理威慑。
望着天上那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城内的普鲁士士兵感到了绝望般的压抑。
期间,安娜博士和她的技术团队,在距离城墙足够远的安全地带,对一种新型的、基于硝酸甘油的高爆炸药进行了实爆试验。一声沉闷而威力巨大的爆炸后,一个模拟的土质堡垒被炸上了天。
安娜记录着数据,对唐天河说:“这种炸药的威力远超黑火药,如果用于爆破城墙或坚固棱堡,效果应该非常显着。不过稳定性和安全性还需要进一步改进。”
唐天河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在炮火中依旧屹立、但明显显得破败孤寂的洛伊滕要塞,对身边的安娜和将领们说:
“看,这些石头堡垒,曾经是陆战的主宰。但在新的技术和战术面前,它们的作用正在迅速消退。堡垒的时代,快要结束了。”
就在联军指挥部讨论是继续围困迫使对方投降,还是准备发动总攻时,一名参谋军官进来报告:“执政官,将军,洛伊滕城内派出了一个举着白旗的使者,带来了腓特烈大帝的口信。”
帐内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唐天河和雷纳德身上。
使者是一名年长的普鲁士将军,他保持着军人的礼仪,但眉宇间充满了疲惫和屈辱。
他向唐天河和雷纳德微微鞠躬,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尊敬的联盟执政官阁下,总司令阁下。我奉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陛下之命前来。陛下拒绝投降。
但是……陛下提出一个请求:他希望能在两军阵前,与联盟军的最高指挥官进行一次会面。仅限于指挥官之间的会面。”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到意外。腓特烈,这位骄傲的国王,在陷入绝境时,竟然提出了这样一个看似与投降无关的请求。
唐天河和雷纳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天河向前一步,看着那位普鲁士老将军,平静地问道:“他想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