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混合着墨色湖水特有的阴寒与腥气。怀中是温热却气息奄奄的娇躯,耳边是死寂雾海偶尔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响。
姬尘从巨大的时空错乱感与情绪冲击中勉强挣脱,第一个念头便是怀中的人。他低头,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探苏绾绾的鼻息、脉搏,感受她体内源力的波动。
微弱...太微弱了!
气息游丝,脉搏几乎难以察觉,体内源力枯竭如沙漠,经脉黯淡无光,最可怕的是生命本源,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湮灭。
强行催动“广寒永护”禁术的代价,几乎将她从内到外彻底掏空!
“绾绾...绾绾!”姬尘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慌。他顾不上自己同样源力枯竭,也顾不上思考刚才那一切究竟是真是幻、有何深意。
他眼中只有怀中这个为他燃尽生命、苍白如纸的女子。
猛地抬起头,姬尘的目光死死锁住湖面上那尊如同移动大陆般的古老存在,。没有丝毫犹豫,他抱着苏绾绾,向着玄武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声恳求:
“玄武大人!求您!求您救救她!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管什么试炼!求您救救绾绾!只要能救她,晚辈愿付出任何代价!求您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雾海湖畔回荡,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希冀,以及不容置疑的决绝。
玄武那庞大的身躯纹丝未动,暗金色的瞳孔静静地俯视着下方渺小如尘埃、却爆发出惊人情感与执念的人类少年。
片刻的沉寂后,一个恢弘、苍凉、却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玩味的声音,直接在姬尘灵魂中响起:
“有情有义,生死相随...倒真是让本尊看了场好戏。”
它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姬尘的反应。
“你可知,你们...已经通过了本尊设下的‘雾海十日劫’?”
姬尘闻言,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通过考验应有的喜悦或释然。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苏绾绾绾绾越来越微弱的生机,对那所谓的“通过”毫不在意。
“玄武大人!”
姬尘急切地打断,或者说根本无心理会,他再次恳求,语气几乎是在哀求,“我不管什么试炼不试炼,通没通过!我只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她!她快不行了!求求您!”
玄武似乎对姬尘的反应并不意外,那恢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更明显的、仿佛考验般的意味:
“哦?连通过试炼后的‘奖励’,也不想知道是什么吗?或许...那奖励本身,就能救她呢?”
姬尘心急如焚,感觉每一息的流逝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他听出了玄武话语中的试探,但他此刻没有任何心思去揣摩、去权衡。他只想救绾绾,立刻,马上!
“玄武大人!我没时间跟您开玩笑!求您了!什么奖励我都不要!传承、宝物、力量,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您救活绾绾!只要她活过来!”
姬尘几乎是吼了出来,眼眶赤红,泪水混杂着血污滚落。
玄武那暗金色的瞳孔中,似乎有微光流转。它再次开口,声音恢弘依旧,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世间任何修士疯狂抉择的诱惑:
“传承源力...都不需要吗?那可是本尊亲自灌注的、源自真正‘上界’玄武本源的一丝‘镇海神性’与浩瀚源力。若尽数予你,足以让你立刻突破桎梏,直升源尊之境,省却百年苦功,根基稳固,前途无量。”
它略微停顿,仿佛在给姬尘消化这惊天信息的时间,随即语气一转,带着清晰的审视:
“但要救这小姑娘...她本源枯竭,神魂受损,寻常手段难救。唯有以这蕴含‘镇海神性’的传承源力,为其重塑本源,温养神魂,方可起死回生,甚至因祸得福,脱胎换骨。然,传承源力有限,若尽数予她疗伤重塑...你,便一丝也无。你当真...要将这直达源尊的机缘,毫不犹豫地,全部让予她吗?”
直达源尊,真正的上界玄武本源传承!
这诱惑之大,足以让父子反目,兄弟相残,让无数修士抛却一切道德与情感。源尊,那是仙澜大陆传说中的境界,是无数天才终其一生仰望而不可及的巅峰!
然而,姬尘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仿佛这个答案早已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在听到问题的瞬间便自然涌现:
“全部给绾绾!”
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不舍,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天经地义般的坚定。
“只要她能活过来,只要她能好起来,什么源尊,什么传承,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她!”
湖面之上,那庞大无匹的玄武,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漫长的、近乎永恒的沉默笼罩了这片雾海核心。只有姬尘粗重的喘息和苏绾绾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声。
许久,一声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带着复杂难明情绪的悠长叹息,在姬尘灵魂深处响起:
“唉...”
“本尊从你的语气、你的眼神、你毫无滞涩的灵魂波动中...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犹豫与虚假。只有最纯粹、最炽烈、甚至超越了生死界限的守护与爱意。”
“好小子...你真的...可以。”
随着这声叹息落下,那一直静伏如山的玄武,终于有了动作。
它那覆盖着墨绿“苔原”的巍峨背甲,中央最古老、纹路最深邃的区域,忽然亮起了柔和而神圣的水蓝色光芒。
光芒起初只是微光一点,随即迅速蔓延、增强,仿佛沉睡的星辰被唤醒。
紧接着,一道凝练无比、纯粹到极致、蕴含着无尽生机、厚重、包容与镇守意境的浩荡水蓝色光柱,自玄武背甲中央冲天而起,破开了寂灭雾海上空永恒的灰暗,仿佛接引着冥冥中更高层次的力量!
光柱并未持续向上,而是在达到某个高度后,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弯折、垂落,最终化作一道柔和却无比浩瀚的光带,跨越了百丈湖面,精准地、温柔地笼罩在姬尘怀中苏绾绾的身上。
刹那间,苏绾绾苍白如纸的身体,被这神圣的水蓝色光辉完全包裹。
光晕流转,无数细密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水系符文在她周身浮现、沉浮、烙印,开始源源不断地、温和而坚定地注入她干涸的经脉、枯竭的源墟、受损的识海,以及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之中。
传承,开始了!
场面无比宏大,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与宁静。整个墨色湖面都因这股力量而微微荡漾起柔和的涟漪,周围的灰雾仿佛被净化,变得澄澈了几分。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心神安宁、仿佛回归母体的温暖气息。
姬尘怀抱着被水蓝色神光包裹的苏绾绾,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原本冰冷僵硬的躯体,正逐渐恢复柔软与温度;那微弱到极点的气息,正一点点变得平稳、悠长;苍白的面容,也渐渐泛起了一丝生机应有的红润。
他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巨大的疲惫、伤痛,以及连日来积累的精神压力,如同退潮般席卷而来。
“小尘尘...”慕昭华那慵懒娇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感慨,在姬尘心神中响起,“那可是...能让你直达源尊的真正神性传承哦。算是不错的机缘了。你就这么...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全让出去了?连为师都忍不住要夸你一句‘情种’了呢。”
姬尘看着怀中正在发生脱胎换骨般变化的苏绾绾,嘴角扯出一个疲惫却满足的弧度,在心中轻声回应:“师尊,这没什么好选的。修为没了可以再练,机缘没了可以再寻。但绾绾...只有一个。有什么事,能比她更重要?”
“好。”慕冰璃清冷如冰泉的声音,言简意赅地响起,只有一个字。但这一个“好”字中蕴含的认可与赞许,却比她平时说十句话都要浓烈。
得到两位师尊的肯定,姬尘心中最后一丝因放弃机缘而产生的本能遗憾也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欣慰与放松。
他知道苏绾绾的传承接收需要时间,自己守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打扰。他小心翼翼地将依旧被水蓝色光晕包裹、气息稳步回升的苏绾绾,轻轻平放在湖畔一处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到旁边不远处,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下。
体内的伤势因刚才情绪剧烈波动而隐隐作痛,源力近乎枯竭,《源初造化经》自发运转,试图修复这具濒临极限的身体。
然而,精神的透支远超肉体的疲惫。连续十日幻境试炼中那无休止的追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最后面对墨渊古蛟时的绝望与生离死别...种种情绪与压力的后遗症,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视野开始模糊,尽管他拼命想要保持清醒,至少等到绾绾传承结束,但身体的本能背叛了他的意志。
不多时,姬尘的头缓缓垂下,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陷入了深沉的、毫无防备的沉睡之中。他眉头依旧微蹙,带着残留的担忧与疲惫,但嘴角却依稀挂着一丝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