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黑龙江东北部的一个小城,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透着股清冽的凉意,吸一口,能醒透肺叶。
城边上一片老旧的厂区,《漫长的季节》剧组静悄悄地开了机,连串鞭炮都没放,只有几辆贴着剧组标识的车安静地停着,引擎盖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王宁选的这个地方,能把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全给拍摄出来。
有些破败的巨大煤矿设施和钢铁厂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下,那是中国曾经四大煤矿之一的影子。
往外走,是无边无际的黑土地,九月份的玉米秆子还立着,叶子已经开始慢慢泛黄。
再加上这儿还是长影厂的摇篮之一,还有不少老旧的小型电影播放厅。
演员们陆续从临时搭的化妆间里出来,王宁抱着胳膊瞅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好家伙,一个个都胖得快认不出来了,尤其是那几个需要演发福的角色。
比如范韦、秦浩和陈铭昊他们的肚子都是腆着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脸上的肉都多了一大圈,这真实感可比只化妆的效果好太多了。
剧组的所有参演人员都聚在桦钢厂那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头,挤挤攘攘地合了张影。
晨光熹微,打在每个人圆润了不少的脸上,有种奇特的的恍惚感。
王宁这次的分镜脚本厚得像砖头,完全是照着美剧的规格来写的,每个机位和每处光影都标得清清楚楚。
用的机器是电影级的摄影机,拍出来的画面质感先就赢了一半。
王宁要做出电影质感的电视剧,才能卖出个好价格吗嘛,他的电视剧肯定是要跟别人拍的不一样的。
后世的电视剧效果其实很多都是有电影质量的,只要别给演员太多的片酬,剧组真的有钱后,拍部画质好的电影真的是不难的。
头一个镜头,拍的是王响在饭店吃饭,等着彪子过来交班。
场景是家小饭店,油腻腻的桌椅,墙上挂着最新的招贴画。
王响穿着工装,走到取餐区,嘀咕了句“成天坐着,老吃啥肉。”
这一幕镜头暗示了王响的这些年生活一成不变和波澜不惊的状况。
吃完饭,该换班的彪子还没影儿。王响皱着眉头打电话,“赶紧过来交班,几点了都。”
电话那头传来彪子的声音,“吃完赶紧出来吧,我在门口呢。”说着就听到两声汽车喇叭的声音。
王响诧异的看向窗外,彪子正在外面的一辆出租车旁冲他招手。
出去一看,好嘛,彪子正跟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司机吹得唾沫横飞。
“06年的,才4万多公里,不跟新车一样,你听听这车门子啊。”说着他把车门关上,嘭的一声,彪子继续得意的说着,“好车都这声,钢板厚,发闷。”
王响举着水杯出来了,“到点了不去交班,在这嘚嘚啥呢。”
“唉,姐夫!”
“谁的车啊?”
彪子脸上眉飞色舞,“我的呗!还谁的。”说完,彪子伸手到前挡风下面抽出了新办的出租车证。
王响看着这个连襟有点无语,“多少钱买的?”
“连车带标要十八万,昨晚跟人那小子喝了顿酒,呱呱就跟他一顿唠,喝完那小子就要认我当哥,我说亲兄弟明算账,最后十五万拿下。”
彪子歪着头撑着腰,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王响没吭声,背着手绕车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从踏板旁拉了一下把手。
然后走到车头前,他伸手拉开打开了引擎盖,探手去发动机舱底部摸了一把。
直起身,关下车机盖,拿起放在彪子手上的水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这车泡过水啊,发动机还大修过。”说完,扭头就往饭店里走,留下彪子一个人僵在当场。
彪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冻住,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追着王响背影喊:“哎!姐夫!姐夫你别走啊!你再给我开开看看!是不是你看错了?”
王响停住脚,回头瞅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空了大半的杯子:“我先续个水。”
转身进屋时,那句嘀咕刚好能让彪子隐约听到,“这个大傻子!”
接下来的试车,果然麻烦更多了。
但这钱也付了,户也过了,再打原车主电话,已经是空号。
“烧机油了,变速箱也不利索。”
彪子脑门都挤出个川字了,“那咋整啊!”
“能咋整,抽空帮你拾掇拾掇呗。”
“我主要是看上这车标了,知道不。今年不买明年还得涨,你信不?反正亏不了。”彪子嘴还是很硬气的就是不认错。
王响沉默了一下,突然开口,“哪来的钱呢?你动丽茹的小金库了!”
“不都两口子嘛,分啥你的我的,再说我赚钱不也往小金库里充值吗。”
彪子不耐烦地说着,“车这事儿别跟丽茹说啊,嘴严实点。”
王响忍不住嘲讽了一句,“我还跟你似的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警局电话紧跟着就追了过来,说他上午撞了人。
两人赶到派出所,对着监控录像一看,警察也看得有点气愤,“手挺生啊,撵着撞,往死里撞?”
王响打开水杯,慢悠悠地说道:“这可不像手生,像故意撞的。”
警察听到这个顿时有点懵,“你故意撞的?”他俩不是一伙的吗?
彪子顿时忍不住了,“谁故意撞的,这不是我啊!”
办案的警察拿着记事板跟着出去对着车记录了一圈,看到车上确实没有碰撞的痕迹。
眯着眼对比了半天,确实不太像录像里的那辆车,但是还是认真的记录着车上的记录。
王响看警察也不给个准话,有点耐不住了,“同志,他能不能是被人套牌了。”
“不排除,你们先报个案吧。车先放这,等事主过来了,我们查清楚了再通知你。”
这就开始了两人一边找撞人的伤者,一边揪套牌肇事者的戏。
在场的老演员了,像范韦和秦浩,虽然他们是第一次搭戏,但功底在那儿摆着,镜头感十足。
王宁的剧本台词给得瓷实,生活化,又有嚼头,大家按着路子走,火花噼里啪啦地。
一整天,王宁拿着对讲机,坐在小监视器后调度干脆,进度推得飞快。
晚上剧组凑合着去附近一家小饭店加了个餐,还得接着抢夜戏。
夜里的氛围更浓了,门头那块招牌在夜色里亮着,上面写的是“桂英风味烤肉”的饭店里,灯光昏黄,客人稀疏,烟火气也更重了。
镜头不多,但几个食客安静的吃着烤肉,服务员懒洋洋擦桌子的动作,都透着股鲜活的市井味儿。
拍摄结束后,范韦收工路过站在招牌下看着剧组人收拾的王宁,伸手指向头顶的牌子,笑着打趣道:“王导,用这牌子,咱用不用给老赵交点版权费啊?”
他指的是赵本山《马大帅》里的桂英风味饭店。
王宁抬头一看,哈哈一乐:“不至于,赵老师没这么小气。”
范韦听了,只是撇了下嘴,没再接话。
当年《马大帅》挂着赵本善导演的名头,可里头的恩恩怨怨,理念分歧,外人哪知道得那么细。
说到底,范韦一心想当的是纯粹的演员,这些年拼命想从那种小品形象里挣脱出来,连春晚都婉拒再上,何况其他。
合作那些年,名义上是兄弟,可他到手的多数是固定工资,演出收益分润有限。
虽然他范韦也不缺钱花,可赚不到钱就挺难受的。
这或许也是赵本山那边留不住人,难出大导演的原因之一吧。
情怀不能当饭吃,光靠师徒兄弟名分,是难成气候的。
多数人把他那儿当跳板,借了东风,翅膀硬了就想单飞。
大鹏不就是现成的例子?没那平台,他第一部电影哪能攒起那些资源?
而资本更是现实得很,像张超阳那样的抠门大佬。看你没价值了,不让你走难道还留着你过年啊?
第二天,剧组转战城郊的玉米地。
这里的地是黝黑肥沃的,跟原版在昆明拍的土色发黄的情景是截然不同的。
路边的树也多是杨树、柳树,枝干遒劲,带着北方植物特有的硬朗,而南方那边除了松树,很多都是熬不过冬天的。
王宁安排好机位,自己蹬蹬蹬走到百米开外,跳上一辆早就准备好的三轮拖拉机。
他搓了搓手,拧钥匙点火,突突突的柴油发动机声响了起来,在空旷的田野间显得格外粗粝。
他望向远处,摇臂摄像机正在缓缓升起,镜头对准了秋季高远辽阔的天空,流云舒卷。
耳朵里传来执行导演闫飞清晰的指令:“3,2,1,开始!”
王宁不慌不忙,慢慢拧动油门。
拖拉机冒着阵阵黑烟,朝着前方一辆静止的出租车开了过去。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摇臂镜头开始匀速下移,如同天眼缓缓垂顾。
当镜头捕捉到地面时,正好是拖拉机突突着绕过出租车的画面,车尾喷出的黑烟在镜头里弥漫开,一股粗野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直到拖拉机彻底驶出画框,耳机里才传来一声“停!好!”
这个镜头,王宁打算用在《漫长的季节》正片开头部分,给自己一个不算明显的特写。
这部剧是会比《去有风的地方》晚播出的,可以用这个开篇镜头吸引流量,给这部慢热的剧增加一点话题度。
然后就是王响在玉米田里小便的镜头了,站了很久一直没有水声出来。
王响眉头紧皱,很不畅快,乘客按喇叭他才回去,上车后赶紧解释,“不好意思,岁数大了,干啥都慢,车给你提点速啊。”
接下来的日子,按照拍摄计划,王宁要把所有涉及演员增肥期的戏份集中拍完。
时间不等人,眼看天气要越来越冷,必须赶在下雪前,把那些需要外景的秋天戏份抢出来。
剧组像上了发条,每天天不亮就动,夜深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