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却是一片寂静。
萧砚自上车后,便一直紧紧抱着安歌,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气
安歌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
“王爷”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胸前的一缕衣料
“妾身今晚……可是犯了欺君罔上、伪造先帝遗诏的死罪了。”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萧砚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才低沉地“嗯”了一声,声音透过胸腔震动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何止是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眼前闪过太上皇刚刚咽气、尚未入殓的那个夜晚。灵堂空旷,烛火幽暗,他摒退了所有人,独自走到那具已经失去生息的躯体前。没有悲恸,没有敬畏,只有积压了数十年的、冰冷的恨意与终于得以宣泄的沉痛。他对着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下命令的脸,说了许多从未对人言的话,关于他的母妃,关于那些被轻贱的生命,关于这冰冷皇权下的扭曲与不公。他甚至做了一些近乎亵渎的举动,只为发泄那无处安放的怨愤与悲哀。
想到那一晚,萧砚的嘴角极轻微地、近乎自嘲地勾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
安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一瞬情绪的变化,她仰起头,戳了戳他的胸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俏皮
“那……王爷身上背着的‘死罪’,怕是不止妾身这一桩吧?”
她眨了眨眼,带着点促狭,也带着心照不宣的试探
“咱们这算不算是……互相有把柄了?”
萧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算账”语气弄得一怔,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带着一丝顽皮笑意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怕,反而有种奇异的、近乎“同盟”的亲近感。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确实,安安。”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么算下来,咱俩现在……可真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蚂蚱”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摄政王身份格格不入的粗粝和真实,却奇妙地击中了安歌的心。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笑了一阵,她忽然又抬起头,故作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点在萧砚的鼻尖上,拖长了调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那——王爷,以后可不许卖了妾身啊!咱们得一起,把这个天大的秘密……死死地、烂在肚子里。”
萧砚看着她,心中那片被权谋、责任和过往阴霾占据的冰冷角落,仿佛被这笑容和话语彻底照亮、温暖。他握住她点在自己鼻尖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好”
他郑重地应下,如同誓言
“一起。谁也别想卖了谁。”
“哈哈哈哈……”
安歌再次笑倒在他怀里,车厢内充满了轻松而亲密的气息
马车平稳地驶向摄政王府,将宫阙的阴影与惊涛骇浪暂时抛在身后。灯火阑珊处,是归途,也是新篇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