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人都看着门口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年轻人。勇哥皱起了眉头,手里的甩棍还没收,歪头看了刀仔一眼。
“哪来的野小子,口气这么大?”
刀仔没理他。
他迈开步子,从门口一步一步走到灵堂正中间。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鞋底在地上磨出声响。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菊花瓣被他踩在脚下,碎成了泥。
他走到吴飞的遗像前面站定了。
然后,上香,弯腰,三鞠躬。
每一下都弯到九十度,腰板压得直直的,起来的时候也很慢,那股子较劲的意思,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三个躬鞠完,他直起身子,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肥爷,我来了。”
勇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别动。刀仔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勇哥,又扫过肖东,最后落在朝哥脸上。
然后他开了口。
“杀肥爷的,不是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朝肖东的方向偏了偏。
灵堂里一下就炸开了。
那些刚才还在角落里看热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勇哥冷笑了一声。
“你说是谁就是谁?你算老几?”刀仔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勇哥的眼睛,没有避开。
“肥爷临走前,跟我说的。”
这六个字一出来,灵堂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朝哥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着刀仔,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吴飞把所有人都赶出病房,单独跟刀仔说了很久的话。朝哥一直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刀仔一个字都没透露过。
刀仔从西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看着像是被人随身揣了好几天。
他把纸袋举起来,高过头顶。
“这是肥爷的亲笔信。他让我接他的位子。他在宁洛县所有没被查封的生意,从今天起归我管。”
他的声音不大,但灵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目光转向勇哥。
“你们定海市的生意,以后跟我谈。”
勇哥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攥着甩棍的手青筋暴起,盯着刀仔手里那个牛皮纸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不可能。”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那个纸袋。
刀仔把纸袋往怀里一收,后退了半步。朝哥的两个小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刀仔两侧,挡在了勇哥面前。
勇哥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扭头看了朝哥一眼。
朝哥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勇哥,先看看再说。”
勇哥没有再动手,但那张脸已经黑透了。
就在这时候,马岚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大步走到刀仔跟前,那张脸上又急又气。
“小刀!你说什么胡话!快把东西收起来,回去上班。”
刀仔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那红通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马姨,这事你别管了。”
马岚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认识刀仔十几年了,从小看着他长大。这孩子以前再怎么混,再怎么犟,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说过这么硬的话。
“你......”
马岚还想说什么,勇哥那边的人已经开始起哄了。
一个跟着勇哥来的光头汉子,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看了肖东一眼,嘴里阴阳怪气。
“行啊,这小子有种。肥爷后继有人,是个爷们,比某些只会躲在女人后面的强多了。”
另一个跟着搭腔:“可不是嘛,肥爷泉下有知,也能闭眼了。”
这两句话摆明了是在捧刀仔、踩肖东,想把这两个人的关系往对立面上推。
肖东听着,脸上没什么反应。
刀仔也没接这茬。
他没有看勇哥那帮人,也没有看肖东。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马岚脸上。
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姨,你跟肥爷的婚姻关系已经结束了。以后谁再拿这事说你,就是跟我刀仔过不去。”
马岚愣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他在替她撑腰。
灵堂右侧那个吴家老头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但刀仔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马岚的脸色缓了一些,她以为刀仔回心转意了,正要说话。刀仔的话锋猛地一转。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硬,硬得像一块铁。
“马姨,你现在是独身了。以后你想嫁谁都行。”
他停了一下。
“但就是不能跟肖东在一起。”
灵堂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紧张,这一次是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马岚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小刀,你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颤音,那股子气和羞混在一块儿,让她的身子都在发抖。
肖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插嘴。他看着刀仔,也是一惊,他没料到刀仔来这一出。
“刀仔,你之前不是很听我跟你马姨的话吗?”肖东冷静地望着他。
刀仔哼了一声。
马岚也急忙说道:“小刀,你工作累了的话,回家去休息,别掺和这事。”
刀仔没有退让,他正面对着马岚,但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却越过马岚的肩膀,直直地盯着肖东。
“马姨,你跟肖东这事绝不可能。”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肖东跟我一个年龄,这不行!”
这句话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再也不看马岚,大步走到吴飞的遗像前面,站定了,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马岚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勇哥那帮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吭声。
朝哥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肖东看着刀仔那个倔强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攥得死紧的拳头,看着他西装袖子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还沾着工地上没洗干净的水泥灰。
灵堂里的蜡烛在风里晃了一下,吴飞遗像上那张胖脸,还是眯着眼睛,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