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东领着王慧芬和潘丽丽回到祖宅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在。
张杏芳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陈梅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根还没穿完的鞋底子,针停在半空,明显是在等他们。
潘丽丽把布袋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来,灌了半碗凉水。
“王富贵被镇上的人带走了。”她把事情三两句交代完。
张杏芳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把蒜苗。
“带走了?真带走了?”
“千真万确。”王慧芬搭着话。
张杏芳看了肖东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但嘴角明显松了。陈梅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扎了两针,叹了口气。
“王富贵也是自作自受。这条路要是早修好了,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张杏芳在灶房里接了一句:“以后村里就安生了。”
肖东坐在石桌旁,没接话。他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王慧芬帮着张杏芳把菜洗了,又去灶房烧火。几个女人围在厨房里忙活,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吃过晚饭,天彻底黑了。
肖东跟潘丽丽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出了院门,往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只有一部座机电话,他关上门,拨了县城李秀荷商店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李秀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喂,哪位?”
“是我,肖东。秀荷嫂子,你喊马岚来接电话。”
李秀荷应了声,没一会儿,电话传来了马岚的声音。
“小肖?”
“马嫂,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马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小肖,朝哥说,葬礼明天办。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肖东靠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马嫂,我仔细想了下,不仅你要去,我也要去。”
电话那头一下就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马岚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震惊。
“小肖,你没开玩笑吧?县城里谁不知道你跟吴飞不对付。你去他的葬礼,那些道上的人会怎么看你?”
“马嫂,我去是为了你。”
“为了我?”
“正好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跟吴家彻底把关系撇清。你现在是自由身了,婚姻关系也终止了。但道上那些人不一定认这个。你不露面,他们会觉得你心虚。你露了面,身边还站着我,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马岚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肖东以为她挂了。
“好吧。”
就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肖东又问了一句:“金秀怎么样?”
“在运输队那边帮忙呢,挺好的。”马岚顿了顿,“小肖,你什么时候回县城?”
“明天一早就回。”
“那……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肖东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
月亮挂在头顶,照得村里的土路白花花的。
他慢慢往祖宅走,脑子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
吴飞的葬礼,表面上是送一个死人,实际上是宁洛县道上势力的一次重新洗牌。谁去了,谁没去,谁跟谁站在一起,这些都是信号。
推开祖宅的院门,堂屋的灯还亮着。
潘丽丽和张杏芳坐在桌旁,一个在翻合作社的表格,一个在缝衣服。但两个人的注意力明显都没在手上的活计上,一看见肖东进来,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潘丽丽先开口了:“谁的电话?”
“马嫂的。”肖东在她们对面坐下,“吴飞的葬礼,明天办。我得回县城一趟。”
潘丽丽手里的表格放下了,那张脸上浮起了明显的担忧。
“吴飞的葬礼……那可都是道上的人,会不会有危险?”
张杏芳也停了手里的针线,抬头看着肖东。
“东子,在县城不是刚安生下来嘛,你怎么还要往那种场合凑?”
肖东看着她俩,笑了一下。
“你们放心,咱们需要在县城彻底站稳脚。这种场合不去,反而让人觉得咱们怕了。”
潘丽丽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肖东了,他决定了的事,说什么都没用。
张杏芳低下头,又开始缝衣服,但那针脚明显比刚才乱了不少。
“东子,那你自个小心。”
“嗯。”
肖东站起身,往自己住的屋子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暗处闪了出来。
是王慧芬。
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就是她妈妈在王寨村塞给她的那个。
“小肖,进屋我跟你说句话。”
肖东看了她一眼,推开门,两个人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王慧芬站在灯前面,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她低着头,把手里的红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贴身衣物,双手捧着递到肖东面前。
针脚细密,布料柔软,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费了不少功夫。
肖东一愣。
“王姐,这是?”
王慧芬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她把东西往肖东手里塞,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以前在家里过节时做的衣服,一直放着,给你穿了。”
肖东捏着那两件衣物,布料上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皂角味,干干净净的。他看着王慧芬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头一热。
“这是你家那儿的传统吗?”
王慧芬点了点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我们那边,女人给男人做贴身衣裳,是……是心意。”
肖东也没犹豫,把衣物接过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王姐,我收了。”
王慧芬这才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她说完,转身就出了门,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肖东站在屋里,看着柜子里那两件衣物,摇了摇头,笑了。
第二天天没亮,肖东就起了床。
他把吉普车发动好,王慧芬已经提着个布袋子在院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着利落干练。
“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吉普车沿着新修好的路面,一路往县城方向开去。
路比以前好走太多了,原来要颠一个多钟头的路程,现在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
到了李秀荷家租的那个小院,院门开着,柳玉婷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小东,慧芬姐,你们回来了?”柳玉婷放下盆,迎了上来。
“马嫂呢?”肖东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在屋里呢。”柳玉婷压低声音,“一宿没睡,眼圈都黑了。”
肖东推开马岚住的那间屋子的门。
马岚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凳子上摊着两件衣服——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外套,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她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那两件衣服发呆。
眼圈确实是黑的,脸色也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马嫂。”肖东在她对面坐下来。
马岚抬起头,那张脸上挤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
“小肖,你说我穿这件黑色的,会不会太正式了?别人会不会觉得我……”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她怕别人觉得她是以“未亡人”的身份去的。
肖东看着她,语气很平。
“马嫂,什么都别想。抬起头来,我们是去送他,不是去奔丧。穿哪件都行,你觉得哪件舒服就穿哪件。”
马岚犹豫了一下,拿起了那件深灰色的便装。
王慧芬进来帮她收拾了一下头发,又给她脸上擦了点润肤膏,遮住了眼圈下面的黑青。
收拾完,两个人上了车。肖东开车,马岚坐副驾驶。
车子驶出小院,拐上了通往县城殡仪馆方向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