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针对黑海造船厂资产的心理价位和对外报价,已经在几位领导的小圈子里被私下沟通过了。他们既想卖高价,又怕吓跑买家,更担心夜长梦多。
巴比奇此刻扮演的,正是那个既了解货主底牌,又明白买家需求的中间人。
“张先生,根据厂里的初步……嗯,评估,tb-12系列及其改进型报价5000万美元,船厂这边的心理价在3000万左右,如果能一次性支付美金现金,价格还可谈。
另外,舰载区域防空系统......”
张舒听完巴比奇的详细报价和此刻船厂领导的心理分析,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
“巴比奇先生,你的情报很有价值。不过,一项一项地谈,效率太低,也容易节外生枝。我们换一种方式。
我需要船厂方面提出一个总包方案。
把我方最急需的蒸汽轮机技术包、防空系统参考、导弹数据、特种钢材工艺......全部打包。另外,瓦良格的项目进度要加快。
你告诉厂领导层,我们愿意就这个技术资产包,出一个总价。
为显示我们的诚意和实力,这个总价,我可以全部用现金支付,但有时间限制,我必须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他们的动作。”
这个全部现金的方案,直击船厂领导层急于变现的核心诉求。
将所有敏感的技术捆绑销售,既能大幅简化谈判流程,降低单项暴露的风险,又能给出一个令对方难以拒绝的总价诱惑。
但张舒的胃口不止于此。
他紧接着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要求:“还有,巴比奇先生。除了这些产品和技术,我对生产这些产品的母机更感兴趣。
我需要你想办法,将黑海造船厂里能够建造大型军用舰艇的专用设备,也纳入我们的搬迁清单。
比如,巨型船体分段焊接平台、曲面钢板成型机、大型龙门吊的控制系统、乃至用于检测焊缝和材料内部缺陷的顶级无损探伤设备……
只要是你们厂里独有的、能显着提升大型舰船建造能力和质量的核心设备,我都要。”
张舒不仅要得到技术成果,更要获取持续生产这些成果的工业能力。
“我知道这很难,风险极高。但它的价值,远超过单项技术。巴比奇先生,请你相信,你和你团队未来的价值,与我们能获得的资产质量,是直接挂钩的。”
他最后给了根胡萝卜,“华夏那边的顶级实验室、住宅和配套,已经进入施工阶段。你谈判回来的东西越多、越核心,你们未来的舞台就越大,能够调动的资源也越多。”
张舒终于在巴比奇面前暴露了野心。
他不仅要技术打包,还要将整个船厂的工业能力,像移植器官一样,逐步转移到另一个躯体上。
电话那头的巴比奇,静静听完了张舒野心勃勃、甚至堪称贪婪的指示。
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吃惊,这并不是因为他洞悉了张舒的终极目标。
而是因为,他对黑海造船厂,乃至对那个曾经寄托了他全部信仰和热情的旧体系,已经彻底心死。
当一个最忠诚、最纯粹的战士最终选择背叛时,他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掠夺,都不会再感到丝毫惊奇,甚至会觉得……理所当然。
曾经的巴比奇·瓦列里,是黑海造船厂,乃至是整个苏联军工体系中,最忠诚、最固执、也最理想主义的那一个。
当其他厂领导利用职权为自己谋取福利、囤积紧俏商品时,他在车间里,思考如何优化飞行甲板布局,攻克下一个技术难关。
当同僚们热衷于参加各种会议,他更愿意和一线工人、年轻工程师待在一起,解决建造难题。
他以为,忠诚于事业,忠诚于技术,忠诚于那个红色的理想,就是一切。
他鄙视那些蝇营狗苟,坚信真正的价值在于创造和奉献。
可结果呢?
当风雨袭来,大厦将倾时,他愕然发现:他的职务和话语权,远不如那些善于钻营、早早为自己铺好后路的聪明人。
他的家人,没有那些聪明人的家属过得好。
当别人用各种渠道弄来的外汇购买进口商品、计划着将子女送到国外时,他的女儿奥莱娜只能守着一个小餐馆艰难度日,甚至差点被人伤害。
他毕生守护和创造的技术,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一堆可以标价出售、换取个人财富的钢铁和图纸。
甚至他自己,也成了这场交易中的一个高级配件。
这种巨大的落差,重塑了他的认知。
忠诚换不来尊重,纯粹的技术理想敌不过权力的游戏。
既然旧的信仰和规则已经崩塌,既然那些曾经被他鄙视的人正在肆无忌惮地瓜分遗产,那么,他为何还要固守贞节?
所以,当张舒提出要打包技术、甚至要搬走母机时,巴比奇内心毫无波澜。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另一场更彻底的瓜分罢了。
船厂里的那些设备、那些技术,与其留给那些蛀虫慢慢变卖,又或是在未来不确定的新政权手中被荒废,不如让真正识货的人拿走。
他对船厂的一切变化都能接受,是因为他对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感上的羁绊和道德上的负担。
这里不再是他奉献终身的圣殿,只是一个即将被肢解的巨大废墟。
而他,巴比奇·瓦列里,现在要做的,就是作为一名最了解这座废墟构造的工程师,协助新的主人完成这次拆迁。
“我明白了,张先生。”
巴比奇挂完电话后,便如同一个执行指令的零件,再次推开了那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
里面,几位领导正焦急地等待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同志们,我已经将我们的意向和报价转达给了对方。”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好消息是,对方同意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式进行交易。全部,或者绝大部分,以美元现金结算。”
“哗——”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
然而,巴比奇紧接着的话,让所有人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但是,对方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或者说,一个更进一步的合作意向。”
伊戈尔眯着眼睛问道:“什么条件?”
“他们提出,除了技术资料和成品,他们还希望能够获得黑海造船厂里的工业母机和特殊建造设备。”
工业母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