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市长,”姜山缓缓开口,“我在林州工作三十多年,看着这座城市从一个小城,发展到今天的样子。新城建设有不足,我承认。但它的成绩也是实实在在的——路宽了,楼高了,城市框架拉开了。没有当初的大胆投入,哪有今天的林州?”
“大胆投入不等于盲目举债。”陈青迎着他的目光,“更不等于把财政资金当成某些人的提款机。姜书记,我今天在凤凰湖现场看到那些劣质石材,看到那些闲置的设备,心里很难受。三十多个亿啊,能修多少路?能盖多少学校医院?能让多少住在危房里的人搬进新家?”
他顿了顿:“而这些钱,却变成了湖里挖了一半的土坑,变成了堆在路边长苔的石材,变成了某些人账户里的数字。”
姜山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陈青同志,”他换了个称呼,声音冷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某些人’指的是谁?”
“谁的问题,指的就是谁。”
陈青没有退缩,“审计报告已经很清楚。凤凰湖项目招标过程中,三家入围企业全部与昌明集团有关联;主材采购价格虚高,供应商是昌明集团的控股公司;工程款支付过程中,有大量资金通过壳公司流转,最终去向不明。”
他身体前倾:“姜书记,昌明集团的老板,是您应该非常熟悉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山盯着陈青,眼神像刀子。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几秒钟后,姜山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好,很好。陈青,你调查得很仔细。”
“不是调查,是审计。”陈青纠正。
姜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青。
窗外是林州的夜景,新城那边灯火璀璨,老城方向一片昏暗。
“林州走到今天,不容易。”他声音低沉,“我也快退了,不想折腾,只想平稳着陆。古城改造是好事,我支持。但新城的事,能不能……缓一缓?等古城做出成绩了,再慢慢梳理新城的账?给老同志,留点体面。”
这话近乎恳求。
陈青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姜山身旁。
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
“姜书记,”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如果新城的账真有问题,现在主动厘清、主动整改,是体面。如果等到盖子捂不住,被上面查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难堪。”
他转过头,看着姜山:“而且,您想过没有?如果继续捂着,这些债务窟窿会越来越大,最终压垮的是整个林州的财政,损害的是所有林州老百姓的利益。到时,您退是退了,但退得安心吗?”
姜山没说话。
侧面看去,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
“古城改造,是市委定下的头号工程。”陈青继续说,“旧城改造领导小组已经成立,陆书记亲自挂帅。我希望,所有常委都能团结一心,支持这项事业。谁在下面使绊子、设障碍,就是和林州的发展大局过不去,和市委的集体决策过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到那时,恐怕就不是审计项目那么简单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一把重锤,敲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姜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陈市长说得对。一切以大局为重。古城改造,我会支持。新城的问题……该查就查吧。”
陈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姜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没动。窗外,城市的灯火倒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走出市委大楼,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陈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那场交锋,看似占了上风,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这段谈话发生在办公室,但完全是私人性质的。
姜山的话看似退了一步,但真的退了还是示敌以弱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
手机响了,是周启明。
“谈完了?”周启明问。
“谈完了。”陈青说,“姜书记表态,会支持古城改造。”
“那新城的事呢?”
“他说,该查就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是以退为进。不过也好,至少面上不会公开阻挠了。你抓紧时间,古城那边尽快出效果。有了实绩,说话才硬气。”
“明白。”
挂断电话,陈青走下台阶。
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欧阳薇随着他上车,汇报道:“领导,周教授团队已完成状元楼紧急支护方案,建议明天上午开始施工。王老爷子家的初步勘查也安排了,后天上午工程师上门。另外,资金筹措专班第一次会议,各家银行都确认参加,但城投孟辉董事长请假了,说是身体不适。”
陈青看着最后那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身体不适?
是心病吧。
“不用管他,按计划来。孟辉不来,会照样开。”
陈青视线看向窗外。车子正驶过新城和老城的交界处。左边是灯火通明的商业区,右边是沉寂的老街。
两个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线抹掉,让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
晚上,在比当初金禾县还小的宿舍里,陈青的工作时间依旧和以前一样。
只不过现在是在市一级单位了,他听从了严巡的建议,把需要加班的工作放到办公室以外的地方。
加班对他而言可以是常态,但他的常态在别人眼中就会成为一个矛盾的集中点。
到底是加班还是不加班,作为常务副市长他将影响到更多的人,势必引起一些非议。
林州市未来的发展,在他心里其实已经画了一个大致的蓝图,就像当年在石易县写出县域经济发展的参考一样。
不同的是现在的格局和视野要更广阔。
林州的区、县经济有各地的主管,但林州市区的古城、文物、古老的城墙,这些不能被舍弃和历史遗忘的见证,不应该在新城的建设中真的就成了历史。
但要实现这一目标,林州需要他沉淀更多的时间。
基于之前在江南市石易县和金禾县的经历,陈青很清楚,不能把时间留给未来的可能。
抓紧时间和机会是他唯一可以加速的。
古城、旧城区、新城区。
林州市一直想要通过发展新城区来拉动转型城市的经济增长,但事与愿违。
这其中的确有实际困难,但也有人为因素。
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为这个城市的发展设置了很多阻碍。
财政资金不是没有投入,而是投入被转化成了少数利益团体的收益。
他在思考,怎么能融合这三大模板的整合。
古城的保护、旧城区的改造、新城区的空置,全是需要下功夫的地方。
这不仅仅是画一条中轴线就可以取舍的,他要拉动三个区域的共同增长。
晚上十点,欧阳薇打来电话,打断了陈青的思考。
停下笔,接起电话。
“领导,”欧阳薇的声音有些压抑的愤怒,“您让我关注的解放路口那起事故的丰田车主,刚找到我求助。”
她的语速极快,“我们走之后,覃敏队长的确亲自到了现场,但在昌明集团的施压下,竟然要推翻现场的责任认定。”
“现在什么情况?”陈青站了起来。
“车主魏老师,是林州一中的特级教师,因为白天要上课,一直到晚自习下了之后才到交警二大队去处理。”
“因为她急着去上课,所以并没有签责任认定书,晚上去的时候,竟然是她的全责。”
“不是有行车记录仪吗?”
“事故处理科的说存储卡坏了打不开。所以,只能凭借当事人的描述。”
“混账!”陈青低骂了一句。“你给送我们去的司机老赵打电话,让他到交警队去。我马上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