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人形态的萨卡维踏入枯骸淤沼时,黑灰色的腐水漫过脚踝。他没低头,暗金竖瞳扫过水面上破碎的倒影,径直走向骸骨高台。
五团魂火依次亮起。赤红、银蓝、赭黄、翠金、幽绿,五具骷不死者从各自潜伏点浮出,环侍在高台周围。
魂火跳动的节奏不同,但压在他胸腔上的重量是一致的。他没看它们,闭眼接入三处制高点视野。
铁锈分会的营地在他意识中展开。八顶灰帆帐篷,三堆篝火,穿暗红色板甲的战士在主帐门口拄着巨剑,下颌微抬,铁灰色瞳孔以恒定的节奏扫描沼泽外围。
他的呼吸周期非常精确:每七次呼吸完成一个扫描循环,每三循环偏一次头。
萨卡维睁开眼。
“东面那棵树上。第三息的时候他呼吸比前一轮慢了半拍。以为我发现他了。”
他右手龙化。暗黑龙鳞从袖口暴涨到指尖,爪锋撕开面前的空间,落点定在主帐侧面二十步的枯树背后。
树冠里,全身覆盖消音法阵的拜龙教传奇阶射手保持着瞄准姿态。
萨卡维的龙爪搭上他的肩膀,指腹感知到对方肩胛骨下方肌肉骤然绷紧——射手在意识到被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想要转身,但晚了。
肩胛骨碎裂的声音很闷,像一段枯枝被从中间拗断。
萨卡维提着他的后领从树冠跃下,穿过阴影把人拖到主帐门口的泥地上,松手。
穿暗红色板甲的战士冲出了帐篷。
他看到了暗哨精锐瘫在脚边,瞳孔骤缩。巨剑从泥地拔起,剑尖直指萨卡维,身后四名传奇成员在不到半息内完成了战位展开。
整个营地从松弛到战斗的切换静默而精确,像一群共用同一根神经的夺心魔。
萨卡维站在剑尖前三步,暗金竖瞳平静地落在对方握剑的手上。
“东面那个倒了。正北那个我路过的时候顺手处理了。西南那个还在跟我的骷髅较劲。”
他说,“你三个暗哨全没了。你下令之前先问自己:剩下的人在哪?”
战士的剑尖没动。但萨卡维看见了他握剑的姿势——拇指压在护手上,没有发力。
萨卡维偏了偏下巴。
五具不死者从沼泽各处走出。兽人战士从黑水里斜挑战斧,人类游侠从枯树冠垂下半身,萨满法杖头巨魔眼珠缓缓转动,法师的符文锁链爬满了营地边缘的地面,德鲁伊指挥官站在骨堆顶端展开两片枯槁羽翼。
五道魂火跳动的节奏在暗红天光下交错着,像五个来自不同纪元的钟摆在各自走着各自的时间。
有人开始后退。生理性的,和勇气无关。
但战士的剑尖没动。
“这是莫鲁滋的灵魂。”萨卡维抬起左手,绿的的菱形水晶幽光一闪,莫鲁滋扭曲的龙形轮廓在水晶内挣扎。
“现在涨价了,要拿龙晶和神性碎片换,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
战士嘴角扯出一丝狠厉的弧度:“我费尽心思从卡莱斯特那抢的东西,你拿一个被关了上千年的灵魂来换?”
萨卡维往前走了一步。
竖瞳暴涨,暗金色的虹膜铺满整个眼眶,巨龙的威压从他瞳孔深处炸开。
黑水表面的锈色倒影被震碎成千百片细小光点,枯树冠上的灰烬簌簌坠落,脚下骸骨堆深处几百根细碎骨骼同时震颤着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萨卡维只释放了一瞬间。威压立刻收回,但他没有理会任何人,暗金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黑水里的战士。
“你对付卡莱斯特的所有手段,在我身上可不见得有用,现在秩序联军在追捕你们,在这里跟我动手,可要想好后果。”
铁灰色瞳孔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愤怒、震惊、不甘翻涌着又褪去,最后落定的那一层,萨卡维不需要去读。
它清晰地写在战士蜷曲的指节上,写在他左腿膝盖内侧持续颤抖的肌肉纤维里,写在他被黑水浸透的裤管内侧那块始终湿着的泥渍上。
他的左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匣子给他。”他哑声下令,然后开始缓缓地后退。迈出前三步时左脚跛了半拍,后三步跛得浅了些,左腿裤管内侧那块泥渍始终湿着。
黑曜石匣从主帐送出。萨卡维打开黑匣——龙晶像是一个红水晶做的山核桃。然后合盖,把封印有莫鲁滋灵魂的菱形水晶,扔入黑水。
绿色的水晶,在腐水表面打了几旋停在战士脚前。
“走。”
铁锈纵队朝西面退去。经过萨卡维身边时全员垂头无人抬眼。战士走在最后,三步一跛的幅度比刚才浅了些。
他的左手深入腰包,指腹摩过一枚精金徽记的纹路。没有激活,只是压了一压。铁灰色瞳孔最后一次扫过萨卡维的侧脸,随即被枯树丛吞没了。
绿色水晶里的动静在沼泽西侧爆开。
莫鲁滋的咆哮刺穿了整片枯骸淤沼,暗金色的火星,穿透封印灼烧着战士的掌心。萨卡维没回头。他正在端详掌心的碎片,指尖抚过暗红色的表面。
“萨卡维!你背弃了曾经的誓约!你对着五首龙后发过誓——”
萨卡维侧过半张脸,暗金竖瞳漫不经心地扫向戒指的方向。
“龙后陛下好像还没睡醒。不知道这回事。”
咆哮卡住了。铁锈纵队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有人跪进了黑水,有人弓着背干呕,棱形水晶从指缝滑落坠入腐水。
“给你一个忠告,玩弄规则,欺骗神明——是会付出代价的。”身穿暗红色板甲的战士,强压着颤抖,出声威胁着。
莫鲁滋的光雾在戒指里剧烈波动了三个呼吸的周期——第一个呼吸还是愤怒,第二个呼吸光雾开始塌缩,第三个呼吸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
像一团被彻底抽干燃料的火焰最后塌缩时从灰烬里挤出来的叹息。
然后水晶里安静了。灰白光雾悬浮着,龙形轮廓瘫软散开。
萨卡维收回视线,把红色龙鳞碎片翻了个面。
一丝深紫色气息突然钻了出来,接触到他龙血的瞬间膨胀成针尖大小的一簇,极纯,极快。
他的拇指触碰到它的位置鳞甲被腐蚀出一个米粒凹坑,剧痛窜上手腕。萨卡维瞳孔骤缩,右臂龙鳞暴涨覆盖前臂,凋零魔力从血脉深处涌向掌心。
死灵元素与紫气在指尖相撞,爆裂声从鳞片缝隙里连续蹦出来——裂纹浮现又愈合,紫气被逐寸逼退,最后被封印彻底封死在红色鳞片里面。
他的额角渗出了汗。松开手指时右臂前段的龙鳞在冒细烟,中指指尖缺了一小块,鳞甲被腐蚀穿透,血肉外翻,龙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创面。
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肘部,像被烙铁从里到外烫过一遍。
他的视线从指尖移到碎片表面,看起来跟普通的红龙鳞片没有什么区别,残破鳞片里的紫气被封印之后彻底安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痛还在。灼痛沿着前臂的神经往上爬,一直在提醒他刚才差点栽在这里。
萨卡维偏头看向兽人萨满。
那具骷髅退后了半步。碳化法杖头的巨魔眼珠疯狂转动了三圈,浑浊瞳孔死死锁在萨卡维的指尖上。
它发出了一声极沉的、从胸腔骨缝里挤出来的摩擦音,能给出的唯一回应:它认出了那道气息,但太古老了,追溯不到源头。认出本身就已经是警报。
萨卡维盯着它看了两息,收回视线。
卡莱斯特体内被寄生渗透的时间远早于铁锈分会的围猎。他们屠龙成功后,取走了龙晶和碎片,但从来没有研究过碎片的神性,内核里封印的紫气也始终沉睡着。
萨卡维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指尖的创面还在愈合,新生的鳞甲薄而软,触到空气时泛起细密的麻痒。他嘴角的线条收紧了一些。
棋盘比他以为的大。他在那上面落了一子,但从碎片里钻出来的东西告诉他:这局棋在他落子之前就有人布好了。
铁锈分会的每一步路线、莫鲁滋的合作、枯骸淤沼作为最终汇合点的选择——全部像提前画好的虚线,他们只是沿着虚线走完了全程。
萨卡维把碎片收入储物戒指,隔着三层屏障与龙晶分别存放。右臂的灼痛渐渐消退,但指尖那一小块创面还在跳着。
新的鳞甲覆盖上去时和底下的血肉黏连,每一次搏动都从神经末梢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
他垂下右手,迈步踏入沼泽深处。
五具骷髅跟在他身后。只有一具在出声——兽人萨满的巨魔眼珠还在缓缓转动,频率比正常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之后尚未完全缓过神。
其他四团魂火只是沉默地跟着,像四盏被风吹动的灯笼,跟在跳得最乱的那团后面。
暗红色的天穹彻底暗了。破碎紫阳的最后一线残光沉入灰烬云层,枯骸淤沼陷入深渊的夜。
萨卡维走出三十步时攥了一下右手。指尖的创面还在搏动,刚覆盖上去的鳞甲薄得透光,每一次握拳都感觉到那层新皮下面有东西在跳。和心跳同一个节奏?他仔细分辨了一瞬。
不是。
错开了半拍。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旋即恢复。暗金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垂在身侧的右手里,新生的鳞甲下方传来的那一阵搏动始终和胸腔里的心跳维持着那半拍的错位。
风从沼泽深处吹来,深渊魔力翻涌最后几层气泡,破了。黑水恢复平静,碎成锈色光斑又慢慢拼合。
五团魂火渐渐消失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其中一团跳得最慢的赭黄色,跟在其余四团后面,跳得比刚才慢,但仍在跳。
枯骸淤沼恢复死寂。
什么都没有留下,一团愈合中的灼痕在暗处继续跳着,和心跳错开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