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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黑龙亡灵法师 > 第175章 诺拉西恩的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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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鲁特用拇指扣着酒瓶口,看着那艘船靠岸。

运输船吃水线压得极低,船壳被风浪啃出一排排槽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挠过。缆绳甩到码头上的时候,溅起的海水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腥味。

沙鲁特的竖瞳缩了一下。他闻过这种味道,在阿格瑞克城下,在深渊位面的布塔格盆地里,在那些死了太多人、来不及收尸的地方都有这个味道。

船还没停稳,跳板就砸了下来。第一个走下跳板的兽人脚下一滑,额头磕在木板上,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没有人扶他。后面的人绕过去,低着头,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牲口。沙鲁特的脚掌在码头的木板上碾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灰白色的、干瘦的、没有光的,像一排被抽空了东西的袋子。

诺曼·铁礁从跳板上走下来。瘦得像一根被海水泡过的桅杆,军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左眼扣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黑铁眼罩,右眼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海面,看不出深浅。

“诺曼将军,”沙鲁特的声音不高,但粗粝的嗓音压过了海浪和缆绳的嘎吱声。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我在这里等了整整两个月。诺曼没有接话。他的右眼扫过沙鲁特的铁甲,扫过他身后码头区的轮廓,然后重新落回他脸上。”

“我知道,现在太多军队要在诺拉西恩靠岸补给,每一笔物资都要精准配给。我们这次遇到了一点麻烦。

两个月前在灰烬海,从深渊返航的船队撞上了一群深渊噬骨鲸。损失了两艘运输船,死了三百多人。剩下的船被迫绕道,多走了一个月的航程。”

沙鲁特的獠牙收了一下。噬骨鲸,那种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已经开发的航道上,它们是被血腥味引来的。这意味着在诺曼的船队经过之前,那条航道上已经有人死过了。

“你们在灰水三角洲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沙鲁特用下巴指了指那些正在走下跳板的难民,“这船上下来的看起来全是难民,不像去打仗的。”

诺曼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群灰白色的、没有光的面孔从面前经过。海风把难民身上的气味卷过来,不是汗臭,是那种在潮湿环境里待了太久、皮肤和衣服一起发霉的味道。

“灰水三角洲的恶魔很难清理。总是在我们认为已经清理完的区域,再次出现,袭击营地。”

诺曼的右眼眯了一下,“不过我们已经重新清理出了低语浅滩。年前因为北方战事吃紧,我们的人撤走了,那群杂碎又占领了那里。陛下下令,先迁移一部分难民,一边开荒一边清理。”

“三万。”诺曼说,“粮食还够十天,淡水我们自己带了,药品不多。需要在你这里补给粮食和药品。”

沙鲁特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粮食只够十天?你告诉我这个,是要我跟你一起想办法,还是通知我准备收尸?”

诺曼的右眼没有躲。“都有。”

沙鲁特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把酒瓶放在旁边的木箱上。“行,先安置,粮食的事我去想办法。”

“我会。”诺曼说。

难民队伍里传来一声闷响。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从队伍里歪了出来,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旁边的人只是让了一下,没有人扶。

沙鲁特迈了一步蹲下去,单手把他翻过来。额头磕破了,血糊了半张脸,嘴唇是灰白色的,肋骨在袍子下一根一根地支棱着。

“水。”

狗头人苦力递上陶壶。沙鲁特掰开年轻人的嘴灌了半口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

“活着。”沙鲁特站起来,转向诺曼,“但像这样的,你船里还有多少?”

诺曼的右眼没有动。“五千。”

沙鲁特的脚掌在木板上碾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

“杜尔格、布罗克,过来。”

两个孩子从船舷边探出头,踩着跳板跑下来。大的那个二十出头,深蓝色法师袍,袖口绣着皇家纹章的暗银线,比常规宽半寸。

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在打量周围,起重机、吊索、正在卸货的驮兽、远处堆成小山的铁锭,目光在每个东西上停不到一秒就跳到下一个。

小的那个大约十三四岁,深灰色法师袍拖在地上,一边跑一边用手拽着袍角。但他的眼睛和杜尔格不一样,他盯着的是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一个灰矮人工匠用铁钳夹住烧红的铆钉,另一个用大锤砸下去,“当”的一声,火星溅出来。布罗克的右手小指亮了一下,一瞬即逝,像火苗被风压了一下。

“这位是沙鲁特·黑矛元帅。”诺曼说,“一位写满荣耀的年轻将军。这是你们学习的榜样。”

杜尔格站直了,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利落,但沙鲁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敬礼的同时还停在起重机的绞盘上,他在算它的承重。

布罗克也在敬礼,但他的左手还拽着袍角,敬礼歪歪扭扭的。他敬完礼松了手,袍角又落下去,他赶紧又拽住。

“诺曼将军,”沙鲁特说,“杜尔格王子成年了,去战场上历练一下确实有必要。可是布罗克——”他低头看着那个还在拽袍角的孩子,“有点小了吧?”

诺曼的右眼落在布罗克身上,停了一息。

“他有天赋。”诺曼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母亲死在灰水三角洲的恶魔手里。他要亲眼看看那片土地被征服。”

沙鲁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布罗克脸上停了一下。那孩子的眼睛里没有空洞,也没有恐惧。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压在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底下。

“杜尔格王子,”沙鲁特说,“你刚才在船上看了一路。有什么发现?”

杜尔格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港口北面的引水渠拐弯的地方有旋涡,杂物堆积在那里,储水槽的过滤层撑不过十天。”

沙鲁特的耳朵微微转了一下。“还有呢?”

杜尔格的喉结动了一下。“朝北那排木板房,屋檐的坡度不够。下雨的时候水会倒灌进通风口,潮湿久了木料会发霉。”

沙鲁特盯着他看了两息。“你眼光不错。明天一起去看看。”

杜尔格正要点头,难民队伍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猛地往外退了一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开的。有人在低声喊:“退开!别靠近!”

沙鲁特的竖瞳猛地一缩。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一个蹲在地上的人身上,那人裹着破旧的灰披风,干呕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的脚踝裸露在外面,那里的皮肤不是正常的灰白色,是暗绿色的,表面有一小块一小块的、像鱼鳞一样的凸起。不是鳞片,是菌斑。

周围的人群已经退出了两三步,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转过身去,有人低声念着什么,不像祈祷,更像驱赶。

“散开!”沙鲁特的声音不高,但粗粝的嗓音像鞭子一样抽过去。人群又退了一步。

他大步走过去,蹲下,右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左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转过来。脸上也有。左颧骨的位置,一小块暗绿色的菌斑,边缘已经泛黑。

杜尔格的右手抬了起来,掌心朝着那个方向,指尖亮起一层浅淡的白光,侦测法术。光落在那人身上,没有弹开,而是被吸收了,像光落进深水里。

“是腐化。”杜尔格的声音紧了一度,“不深,刚到皮肤层。但已经开始渗透了。”

沙鲁特没有回头。他把那人从地上拉起来,对旁边两个戍卫队士兵点了一下头。士兵无声地靠过来,一人一边,钳住那人的胳膊,把他半架半拖地带走了。

方向是码头区边缘一栋挂着铁锁的板房,门开了,又关上了。没有声音传出来。

诺曼站在旁边,整个过程没有动。但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沙鲁特元帅,”诺曼说,“这种——你在港口见过?”

沙鲁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见过。不多。一般是刚从深渊位面撤下来的士兵才会带回来。难民身上出现,还是第一次。”

他转过身,面对诺曼。暮色中,诺拉西恩港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但两人之间的空气比刚才冷了两度。

“诺曼将军,粮食只够十天。你的难民里有感染者。灰水三角洲的恶魔比你说的更难缠。”沙鲁特的脚掌在木板上碾了一下,“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诺曼的右眼和沙鲁特的竖瞳对视着。沉默大约持续了三息。

“低语浅滩。”诺曼说,“我的人去年在撤走之前,在滩涂的泥底下发现了东西。不是恶魔巢穴,是一种规律排列的石柱。人工的。不是兽人建的。”

沙鲁特的耳朵向后压了下去。“有多深?”

“露出泥面的不到半米。但底下应该不止。”诺曼顿了顿,“随军牧师在船上的时候,用侦测法术扫过那个方向。他说石柱之间有能量残留。不是恶魔的。”

沙鲁特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港区的方向走去。铁甲在暮色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好吧,看来你们遇到的麻烦比我想象的更多。”

他走进暮色里。身后,难民还在陆续走下跳板。布罗克拽着杜尔格的衣角,小跑着追上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没有人出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布罗克的右手小指又亮了一下,不是法术,是他自己在发抖。

暮色很深了。诺拉西恩港的灯火亮成了一片,海面被照得发亮,像一层正在慢慢凝固的东西。那扇铁门后面,没有人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但布罗克知道,他刚才看到那个被拖进去的人,在被架走的最后一刻,嘴唇动了一下。不是求救。是在念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