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老者第一次被困在自己的沼泽里,是在它把菌丝网络,扩张到整片三角洲的第七百年。
它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了。对活了七百年的古老存在来说,时间不是线性的,是环形的,像年轮,一圈一圈地绕,绕到最中心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但它记得很清楚,它从来没有被逼到过这种境地。
菌丝网络还在,但只剩下了沼泽最深处的那一小片。过去它能感知到整片三角洲的每一条根须、每一朵蘑菇、每一片苔藓。
现在,它的感知范围缩水到了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外围的菌丝节点被一座一座地拔掉,像被人从身上一片一片地撕下鳞片。
那些黑龙龙人,它们不急于推进,不急于决战,只是每天往前推一点点,今天拆掉一座了望塔,明天烧毁一片菌毯,后天在它的补给线上钉下一根木桩。钝刀子割肉,一寸一寸地割。
朽木老者不怕痛。它怕的是这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像水位上涨一样无声无息的窒息。它的菌丝网络是它的血管,是它的神经,是它在沼泽里呼吸的方式。
现在血管被一根根剪断,神经被一寸寸烧毁,呼吸越来越困难。它试着反击过。三次设伏,三次都以惨败告终。那些龙人,那个手持炼狱火的龙人,像是能预知它的每一步棋。
它把魔蟾埋伏在东边,他去了西边;它把潜伏者藏在北边的芦苇荡里,他从南边绕了过来,一把火烧了它三天的存粮。
第三次设伏之后,朽木老者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它不是在被一个疯子追着打。它是在被一个比自己更了解这片沼泽的猎人,慢慢地、耐心地、不可抗拒地推进绝境。
“围。”
卡拉瓦的声音不大,但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亮得像两颗冻住的星星。他把地图摊在工坊的石台上,骨刀的刀尖点在地图最深处的一个红圈上。
“这里。旧矿道下面的地底湖。朽木老者的本体泡在湖里。它跑不了,但我们也进不去。”他抬起头,看着站在石台对面的卡洛格,“所以,围。”
卡洛格的竖瞳微微收缩。“围多久?”
“不知道。”卡拉瓦把骨刀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围到它饿死,围到它憋死,围到它自己从湖里爬出来求死。”
卡洛格沉默了几息。炼狱火插在腰间的鳞片缝隙里,绿色的火焰在剑身上跳了跳,又熄了。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反复描过的红圈,纸面都被戳穿了。
“它不会饿死,这里是它的地盘。”卡洛格说,“你围十年,它死不了。”
“不需要它死。”卡拉瓦说,“只需要它出不来。”
卡洛格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盯着卡拉瓦灰白色的眼睛。他看到了那两团灰白色里面没有情绪,没有焦虑,没有急躁,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冰层下的暗流一样的耐心。
“这不是你的计划。”卡洛格说。
卡拉瓦没有否认。他把地图从石台上拿起来,卷好,塞进怀里。“灰水三角洲不是我们的地盘。”他转过身,走向工坊深处的储藏室,“是罗森帝国的。”
卡洛格的鳞片微微竖起。“罗森帝国?”
“灰水三角洲在罗森帝国的地盘。”卡拉瓦的声音从储藏室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名义上一直是帝国的领土。但帝国抽不出兵力,沼泽里的恶魔又太难缠,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帮忙清理。”
他从储藏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展开,铺在石台上。纸上画着整片灰水三角洲的边界线,不是用墨水画的,是用某种银色的、在暗处会发光的颜料画的。
边界线上盖着密密麻麻的印章,罗森帝国的龙纹徽章、战神教会的战锤徽章、甚至还有几个萨卡维不认识的、更古老的、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的印记。
“帝国的人来了。”卡拉瓦说。
卡洛格的竖瞳骤然收缩。“什么时候?”
“三天前。”卡拉瓦的手指在羊皮纸的边缘点了点,“一支惩戒骑士团的分遣队,大约五百人,从北面的高地下来了。他们没进沼泽,在边缘扎了营。
带队的是一个叫奥拉夫的惩戒骑士,高阶战士,身上背着三枚战神教会的铁勋章。”
“他们来干什么?”
“来收地。”卡拉瓦把羊皮纸卷起来,塞回储藏室,“罗森帝国现在腾出手了。东线的邪教徒叛乱被镇压,南线的豺狼人部落被清剿,北线的边境也稳住了。皇帝森内德终于有精力往这边看一眼,然后他发现,灰水三角洲还在。”
“他们不会动手打朽木老者?”卡洛格问。
“不会。他们只会围着,等我们把朽木老者耗干,然后过来接手。”卡拉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围困,他们监工。我们拼命,他们记功。最后,灰水三角洲还是帝国的。”
卡洛格的手握紧了炼狱火的剑柄。绿色的火焰从指缝间窜出来,烫得空气滋滋作响。
“至于帝国,他们想接手,就让他们接手,我们围着就好了,咱们两个打不过朽木老者的。”
卡洛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剑柄。绿色的火焰熄灭了。
与灰水三角洲的泥泞死寂不同,废土大陆的天空下,暗流正在涌动。
联军的大营扎在炙痕荒原北端的一处高地上,占地方圆数十里。
罗森帝国的黑色帐篷、铎峰共和国的银色营房、黑森林木精灵的绿色帐篷、战神教会的石砌教堂、光明教会晨曦派的白色祈祷厅。
五种颜色,五种风格,五种截然不同的旗帜,挤在同一片红褐色的荒原上,像五把被胡乱塞进同一个刀鞘的刀,刃口互相咬着。
矛盾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但今天的火药味格外浓。
起因是一批粮食。罗森帝国的补给船队在碎星海峡被风暴延误了十天,前线粮仓告急。帝国军需官向铎峰共和国借粮,共和国的人说“借可以,拿铁矿石来换”。
帝国的铁矿石刚从喀隆山脉运出来,堆在索尔河的赤岩码头上,还没来得及装船。共和国的人说“那就等装船了再说”。帝国的军需官当场摔了杯子。
“这是在趁火打劫!”军需官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隔着两百步都能听见。
共和国的人没有说话。但当天下午,他们把自己仓库里的粮食运走了,不是运到帝国的仓库,是运到自己的防区,用铁链锁了起来。
战神教会的惩戒骑士团团长科尔格·铁砧站在自己的教堂门口,看着那队运粮的马车从面前驶过。他的独眼眯了一下,没有动。但他身后的副官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按在战斧的斧柄上。
“大人,我们不——”
“不。”科尔格打断了他,“让人类自己吵。吵完了,自然有人来找我们。”
木精灵的哨兵站在营地的边缘,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的弓箭在背上,箭壶在腰间,手没有碰弓弦,但眼神那些翠绿色的、像森林深处的湖水一样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
铎峰共和国的人路过时,他们侧身让开了。罗森帝国的人路过时,他们也让开了。战神教会的人路过时,他们还是让开了。
但他们的鹿角,那些缠绕着藤蔓和苔藓的、像枯树枝一样的鹿角,在每一个路过的人身上都停留了那么一瞬。
光明教会晨曦派的圣骑士们把帐篷扎在营地最边缘,离所有人远远的。他们的白色祈祷厅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被扔在泥地里的白布。
他们不参与争吵,不参与借粮,不参与任何与“世俗权力”有关的事。他们只做一件事,祈祷。但他们的祈祷不是闭着眼睛的那种。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穿透营地的每一顶帐篷、每一面旗帜、每一个人的脸,然后回到自己的圣徽上,闭上,睁开,闭上,睁开。
他们的团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圣骑士,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劈到下颌的旧疤,疤口已经变成了银白色。他不说话,不骂人,不发号施令。
他只是站在祈祷厅的门口,双手拄着一柄没有开刃的巨剑,看着远方。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路过他身边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加快脚步。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他有时候是一个罗森帝国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营地里穿梭,嘴里喊着“加急!加急!”,然后在一个转弯处消失不见。
他有时候是铎峰共和国的补给官,站在仓库门口清点粮食,用笔在账本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转身走进人群里。
他有时候是战神教会的惩戒骑士,披着白色的战袍,胸口别着铁徽章,在营地的边缘巡逻,偶尔停下来跟路过的士兵说几句话,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像“今天风挺大”、“晚饭吃什么”。
但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土壤里,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长出刺来。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的脸。甚至没有人意识到,有那么一个人,在营地里穿梭,像一条蛇,在五把互相咬合的刀刃之间游走,不发出任何声响。
唯一能确定的是,每一次争吵升级之前,总有人“恰好”路过,说了一句“恰好”的话。
每一次矛盾激化之前,总有一份“恰好”被送错的文件、一车“恰好”被调包的物资、一个“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的士兵。
废土大陆的天空没有变。天还是灰白色的,云还是稀薄的,风还是从西边吹来,带着铁锈和焦炭的味道。
但营地里的人觉得,天变低了。云变厚了。风变冷了。暗流在每一顶帐篷下面涌动,像地震前的蚂蚁,在泥土深处不安地爬动。
卡拉瓦不知道废土大陆的事。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他面前这张地图,灰水三角洲、旧矿道、地底湖、朽木老者的本体。
他在那个红圈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然后在圈外面画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补给线、巡逻路线、哨位、陷阱、埋伏点。一张围困图。
他把炭笔放下,走到工坊门口。雾气从外面涌进来,缠着他的腿,冰凉,潮湿。卡洛格站在雾气中,背对着他,炼狱火插在腰间的鳞片缝隙里,绿色的火焰在雾中明灭不定。
“围困需要多久?”卡洛格没有回头。
“不知道。”卡拉瓦说。
卡洛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暗金色的竖瞳在雾气中亮得像两颗刚刚点燃的炭。
“我不想等。”他说。
卡拉瓦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焦躁,不是不耐烦,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快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的渴望。
太久的伤病,太久的等待,太久地躺在石台上听着自己的肉体一点点腐烂。现在他有了新的身体,新的剑,新的力量,但他被困在这里,围着一条出不来的老蛤蟆,等着它自己烂掉。
“我知道。”卡拉瓦说,“但你必须等。”
他转过身,走回工坊。骨刀在手,傀儡在石台上,灰白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没有情绪。
身后,雾气中的绿色火焰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