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整个真言镇都变成了白的。房子上,墙上,那块碑上,都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雪闪着光,亮得刺眼。
小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单棠的床上。
她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靠着炭头,靠着靠着就睡着了。后来好像是单棠把她抱回来的。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跑出去。
跑到镇口那块石头旁边,炭头还在那儿。
它趴着,身上又落了一层雪。
小禾蹲下来,把那些雪拂掉。
炭头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湿漉漉的。但比昨天更没精神了。
小禾把带来的肉干拿出来,撕成一丝一丝的,喂给它。
炭头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它看着她,好像在说,吃不下了。
小禾点点头。
“那就不吃。”
她坐下来,靠着它。
炭头舔舔她的手。
太阳慢慢升高,那些雪开始化。一滴一滴的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小禾就那么靠着,不说话。
下午的时候,单棠来了。
她站在小禾旁边,低头看着炭头。
炭头看着她,尾巴动了动。
单棠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炭头,谢谢你。”
炭头舔舔她的手。
单棠站起来,看着小禾。
“我在这儿。你陪着它。”
小禾点头。
单棠走了。
傍晚的时候,沈素来了。
她给炭头检查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快了。”
小禾点头。
沈素蹲下来,也摸了摸炭头的头。
“炭头,好狗。”
炭头舔舔她的手。
沈素站起来,走了。
天黑了。
那些火堆又烧起来。
小禾还坐在那儿,靠着炭头。
小雨来了。她端着一碗热汤,递给小禾。
“喝点。”
小禾接过来,喝了几口。
小雨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小姑娘,靠着炭头,看着那些火堆。
很久。
小雨说。
“炭头会去哪儿?”
小禾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
“但不管去哪儿,它都会好好的。”
小雨点点头。
她们靠着,不说话。
夜深了。
小雨回去睡觉了。
小禾还坐在那儿。
她闭着眼睛,感觉着炭头。
炭头的情绪,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高兴的、兴奋的、跑来跑去的。是那种平静的、慢慢的、像水一样流着的。
它不难受。只是累。
小禾睁开眼睛,看着它。
“炭头,你累吗?”
炭头舔舔她的手。
小禾说。
“累了就睡吧。”
炭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在火光里,亮亮的。
小禾说。
“我在这儿。”
炭头闭上眼睛。
它睡着了。
呼吸慢慢的,一下,一下。
又一下。
停了。
小禾愣在那儿。
她看着炭头。它的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不是。
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还是热的。
但不会再睁开眼睛看她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落在炭头身上。
单棠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小禾揽进怀里。
小禾靠着她,还是没出声。
就那么流着眼泪。
很久。
单棠说。
“它走了。”
小禾点头。
单棠说。
“它活了很久。救了很多人。它走的时候,你在它旁边。它不孤单。”
小禾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炭头。
那张脸,安安稳稳的,像睡着了一样。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头。
“炭头,谢谢你。”
炭头没动。
但它好像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老贺带人来把炭头埋了。
埋在镇口那块石头旁边。那是炭头最喜欢趴的地方,可以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小禾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土一锹一锹地填下去。
小雨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
煤球也来了。它蹲在小禾脚边,看着那个坑,一动不动的。
那五只小狗也来了。它们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蹲在煤球旁边,看着。
土填平了。
老贺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炭头——最好的狗”
小禾看着那块木牌,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肉干。炭头最喜欢吃的。
她把那块肉干埋在土里。
“炭头,你慢慢吃。”
她站起来。
转身。
煤球还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木牌。
小禾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煤球,你妈妈在那儿看着你呢。”
煤球舔舔她的手。
小禾站起来,拉着小雨的手。
“走吧。”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往镇里走。
走了几步,小禾回头。
煤球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五只小狗也蹲在它旁边,一动不动。
小禾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那块石头上,照在那块小木牌上,照在煤球身上。
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