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终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裙摆被晨风轻轻掀起一角
林洛水站在屋顶上,深红色的长发被风从肩头吹到背后,她眯着眼往下看——
璃月港的清晨热闹得很,万民堂的伙计在卸门板,码头那边传来货船靠岸的号子声,几个早起的孩子追着一只猫跑过石板路
烟火气,满满的烟火气
她喜欢这个
喜欢到胸口那块地方突然狠狠抽了一下
林洛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又来了
毁灭印记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那阵疼硬生生咽下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习惯了
她右手往虚空一握,银灰色的阴阳之力在掌心翻涌,暗紫色雾气从指缝间渗出来,缠绕,压缩——
嗡——
魔剑在手中成型
剑身沉暗墨黑,像一块被烧过的铁,可仔细看,剑脊上那道太极阴阳纹路正在缓缓流转,黑白光纹一明一暗,像呼吸
她没催动力量,剑身收敛着光芒,看起来就是一把厚重内敛的单手剑,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林洛水举起魔剑,剑尖朝远处一指——
指向璃月港码头的方向,又偏了偏,指向孤云阁,再偏一偏,指绝云间
像在瞄准什么,又像在随便比划
最后她把剑放下来,看着剑身上那道缓缓流转的太极纹路,嘴角扯了一下
……还挺好看的
她自言自语,声音被晨风吹散了大半
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嘴角弯的弧度很浅,像是硬挤出来的
等归终姐什么时候真正幸福了,她就走
不是赌气,不是闹别扭,是认真的
她想好了
这具身体本来就是烬的,是人家分裂出来的
她借用了两千多年,够了
等归终姐找到真正属于她的归宿,真正安心了,她就把自己还回去
反正她也不是被生出来的,是被人从脑子里掰出来的
想到这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魔剑,又抬头看了看天
……能不能自己给自己造一副身体啊
她问空气,问风,问那把不会回答她的剑
阴阳之力再强,也造不出吧
她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笑到嘴角发酸
不是被生出来的,是被分裂出来的
这根基摆在这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你总不能拿自己当原料再复制一个自己出来
那还是吗?那不还是同一坨东西换个形状?
……真蠢
她骂自己,把魔剑往屋顶的瓦片上一插,剑身地嵌进瓦缝里,稳稳立着
她盘腿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深红色的长发垂在两侧
虽然昨天旅行者说了那些话,虽然老石头也说了,虽然她当时确实觉得好像想通了
可这种事情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
你突然被告知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东西,你活了两千多年的身份一夜之间变成了别人编出来的故事,你以为的根基全是假的
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翻篇
她以为自己想开了,其实只是暂时把那团乱麻塞到了柜子深处,柜门还关不严,线头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她对着自己的意识深处喊了一声
没回应
还是没回应
……行吧
林洛水趴下来,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烬不语,只是一味地沉睡
亏她还想着跟人家商量商量自己造自己这种离谱的课题,结果人家睡得比谁都香
你倒是轻松……
她嘟囔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插在瓦片里的魔剑剑柄
晨风吹过来,带着厨房方向飘来的红枣甜香
归终姐在煮粥了
林洛水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手臂里,深吸了一口带着瓦片灰尘味的空气
……甜的
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粥,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屋顶下面传来归终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很缓,是那首她听了几百遍的老调
林洛水坐在屋顶上,听着那首歌,胸口那块地方又不疼了
至少现在不疼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还搭在魔剑的剑柄上,暗红色缠绳的触感粗糙又踏实
……再等一会儿
她说
等她幸福了再说
身下的瓦片被晨露浸得发潮,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往骨头缝里钻
她数着归终哼歌的拍子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胸口的毁灭印记又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挠,软乎乎的,却挠得她眼眶突然发热
璃月港的喧闹在脚下飘,孩子的笑,伙计的吆喝,货船的铃铛晃得叮铃响
所有的烟火气都热热闹闹地裹着整座港,只有她蹲在这屋顶的小角落里,像个站在热闹门槛外的客人
就像两千年来一直的那样,她攥着那把魔剑站在归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看着归终笑着接下摩拉克斯递来的茶,看着归终蹲下来摸路边孩子的头,看着所有人都浸在那团暖里
只有她的影子永远沾着魔剑带出来的暗紫色雾,踏不进那片实打实的烟火
她以为自己等得起,等归终的粥熬好,等归终把歌哼完,等归终哪天笑着转头跟她说“洛水啊,我现在真的很安心了”
可刚才闭眼的瞬间,她眼前突然晃过一些碎镜头
归终站在归离原的风里,袖子上沾着草屑跟她说“我们要建一座谁都不会受伤的城”
她突然就怕了
怕等归终真的摸到那份幸福的时候,她连跟她说句“再见”的身份都没有
她不再是林洛水,是从烬的魂里掰下来的一小片碎影
是借了两千多年的空壳,连此刻胸腔里跳着的心脏,都本来就不属于她
风把她耳边的长发吹开,有滴没忍住的泪砸在魔剑的剑脊上
那道流转的太极纹轻轻闪了一下,把那滴泪吸了进去,连点水痕都没留下
像她这两千多年里没处说的所有情绪,攥紧了能握出满手暗紫色的雾,可摊开手的时候,什么都留不下
屋顶下面传来归终掀盖的轻响,甜香突然浓了好几分,归终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亮堂堂的:
“洛水!下来喝粥啦!”
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抬手抹了下眼睛,指尖沾了点湿凉
她把魔剑从瓦缝里拔出来,剑身被晨露浸得发滑,沉得坠手
她坐在屋顶边缘晃了晃脚,深红色的长发垂下去,扫过屋下开得正好的璃月百合
远处的朝阳刚好爬上来,金红色的光铺在她身上,暖得很,可她却突然想起昨天夜里自己对着月亮数的数
“再等一会儿”
她又小声跟自己说,这次没说等归终幸福,只是说了一句
“就让我再当一会儿林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