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下来。
说是小站,其实只有一条水泥站台,一个破旧的牌子,两间低矮的平房。站牌上的字已经斑驳了,看不清叫什么名字。站台尽头有几盏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化开,照着寥寥几个等车的人。
羽墨轩华站起来。
“下车走走。”
冷熠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樱云也没动,她正靠着窗,眼睛半闭着。
羽墨轩华一个人下了车。
站台上很安静。这个点儿没什么人,几个等车的乘客三三两两站着,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她站在车厢门口,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人。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站台中间,左右张望。
还是没有人。
奇怪。
她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喂,闷葫芦,往哪里看呢?”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羽墨轩华回过头。
一张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弯着的眼睛里的光。
那是一张精致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小巧得像瓷娃娃。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垂在一侧肩膀上。嘴里露出两颗尖尖的牙……?不对,分明是伪装成小虎牙的尖牙。身上穿着一套黑红色的运动装,黑不黑红不红的,颜色搭配得极其怪异。
唯一无法掩盖的,是那双眼睛。
暗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小小的宝石。
羽墨轩华看着她,没有说话。
绫舞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喂,闷葫芦,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怎么欢迎我啊?”她说着,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快帮我拿一下,我快提不动了。”
羽墨轩华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的东西。
三个巨大的奶茶桶。
那种专门用来装饮料的透明塑料桶,每个都有小臂那么高,里面装满了红色的液体。两只手各提一个,第三个用胳膊夹着。由于桶的体积太大,那只拿了两个桶的手已经被勒得通红,手指上勒出深深的印子。两个奶茶桶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液体在里面晃荡。
羽墨轩华伸手接过那两个桶。
绫舞甩了甩那只被勒红的手,长舒了一口气。
“哎呀,可累死我了。这玩意儿比我想的重多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揉了揉掌心,然后抬起头。
“走吧,上车。”
羽墨轩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大桶。
“你专门带这个来?”
“樱云爱喝。”绫舞说,“大灾变之后好久没喝到了吧。”
羽墨轩华没再问,转身往车厢走。绫舞提着第三个桶跟在她后面。
上了车,冷熠璘还在刷手机,樱云还在靠着窗发呆。
羽墨轩华走到座位前,咚的一声,把两个奶茶桶放在了小桌子上。
桌子不大,两个桶放上去就占满了。
冷熠璘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我去!”他放下手机,整个人坐直了,“水果茶吗?好久没喝了!给我来点!”
他伸出手,往桶的方向探。
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拍了一下。
“小少爷,让你碰了吗?”
冷熠璘转过头,看见一张精致的脸,和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弯弯的,像是在笑。
冷熠璘收回手。
“……对不起。”
绫舞满意地点点头,把第三个桶也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看向窗边。
樱云还靠着窗,眼睛半闭着。她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
绫舞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樱云。”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
樱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她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姐姐!”
她扑进绫舞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绫舞伸手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啦好啦,姐姐这不是在这里吗。”
樱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肩膀一耸一耸的。
绫舞没有动,就那么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冷熠璘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黑的,偶尔闪过一点灯光。他盯着那些光点,直到它们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樱云才慢慢松开手。
她抬起头,看着绫舞的脸。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泪光。
“姐姐……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绫舞笑了,“傻丫头,姐姐哪有那么容易死。”
她伸手擦了擦樱云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你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
她指了指桌上的三个大桶。
樱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西瓜汁、樱桃汁、草莓汁。”绫舞说,“都是你爱喝的。以前姐姐不让你喝太甜的,怕你牙疼。但这次我特意嘱咐多加了些糖,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樱云看着那三个大桶,又看看绫舞,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再哭。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嗯!”
她从桌上拿起一只纸杯,打开其中一个桶的盖子,舀了满满一杯。液体是深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端起杯子,小小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笑了。
“好甜。”她说,“是我喜欢的味道。”
她又舀了几杯,递给绫舞一杯,递给羽墨轩华一杯,然后看了看冷熠璘。
冷熠璘正看着窗外。
樱云把杯子递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膊。
冷熠璘转过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好喝。”
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樱云坐回绫舞旁边,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绫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羽墨轩华。
“闷葫芦,你们这是去哪儿?”
“精灵王国。”
“巧了。”绫舞笑了,“我也去那儿。”
羽墨轩华看着她。
“欧阳烁收到韩荔菲的紧急通讯,说你们三个往西边去了。他脱不开身,让我来看看。”
羽墨轩华点点头。
列车继续往前。
窗外还是黑的。偶尔闪过一点灯光,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前方出现了一个隧道口。
列车驶进隧道。
车窗外的光线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车厢里的灯晃了晃,变得更暗。车轮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嗡嗡的,比平时更响。
就在光线消失的那一刻,绫舞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那声音很轻,被车轮的声音盖住,几乎听不见。
但羽墨轩华感觉到了。
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绫舞指尖扩散开,笼罩了他们四个人。
隔音结界。
绫舞收回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闷葫芦,瀚龙的事,你知道吗?”
羽墨轩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事?”
绫舞看着杯子里的红色液体。
“大灾变的时候,他殿后。”她说,“他没回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樱云的杯子停在嘴边,没动。
冷熠璘转过头,看向绫舞。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张脸。黑头发,刘海上有天生的白色挑染,笑起来的样子和岳莹一模一样。
没回来。
樱云把杯子放下,低着头。
冷熠璘看着窗外,窗外一片漆黑。
羽墨轩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欧阳烁还好吗?”
“还活着。”绫舞说,“现在忙着和什么东西干架呢。”
羽墨轩华点点头。
绫舞喝完杯子里的东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闷葫芦,我这次来,还带了点消息。”
羽墨轩华看着她。
“精灵王国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说?”
“月相异常。”绫舞说,“你应该感觉到了。”
羽墨轩华点点头。
“那是望舒一族的力量。而且极有可能是唯一的孑遗。”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望舒一族的事她知道得不多,但苏无言说过的话她还记得——当世界行将毁灭,他们会再度现身。现在唯一的孑遗出现了,这算什么?世界又要面临什么了吗?
“能确定是谁吗?”
“不能。”绫舞说,“但有意思的是,那股力量的波动很年轻。不像是活了很久的老家伙,倒像是……刚觉醒没多久。”
羽墨轩华皱了皱眉。
刚觉醒?那意味着什么?是望舒一族的后代一直隐姓埋名活到现在,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也许是封印。”她说,“有些家族会把后代封印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唤醒。”
绫舞点点头。
“有可能。”
她顿了顿。
“第二件事。我感应到了血族同类的气息,也在精灵王国境内。位置和月相异常的源头很近。”
樱云抬起头。
绫舞看了她一眼。
“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但都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月相异常引动了他们的力量,我也感应不到。”
樱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从小就知道血族被灭族了,只剩姐姐和她。现在突然说还有别的同类活着,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姐姐,他们……会是谁?”
“不知道。”绫舞说,“血族被灭族之前,有几个人失踪了。一直没找到。如果他们还活着,现在出现在精灵王国,肯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可能是被月相引过来的。”绫舞说,“也可能是本来就在那儿,一直藏着。”
冷熠璘忽然开口。
“绫舞姐,你说血族和月亮有关系?”
“有。”绫舞说,“血族的起源,有一种说法是月亮的后裔。月圆之夜力量最强,月缺之夜力量最弱。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
“那如果望舒一族的孑遗出现了,对血族会有什么影响?”
绫舞想了想。
“不好说。可能会被压制,也可能会被引动。看具体情况。”
樱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绫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想太多。到了那边先看看再说。活着的未必是朋友,也未必是敌人。”
樱云点点头。
“第三件事,源流教派的人在活动。至少三个大将,在精灵王国边境一带。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羽墨轩华的目光凝住了。
“射日之战之后,他们几乎停止了所有活动。现在突然冒出来,还是在找东西。”绫舞顿了顿,“要么是换届了,新面孔没人认识。要么是以前藏得太深,现在不得不出来。”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射日之战。
二十多年前。
她被奥拓蔑洛夫杀死过一次。活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空了一块。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个紫色的巨大恒星悬在天边,然后爆炸,光芒吞没一切。
其他的,都没了。
被奥拓蔑洛夫亲手抹掉的。
但有些事她还记得。比如源流教派的手段,比如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潜伏。如果新的大将真的换届了,如果他们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潜伏,那现在——
“他们在找什么?”
“不知道。”绫舞说,“但能让源流教派这么上心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东西。”
“会不会是那个孑遗?”
“有可能。”绫舞说,“但如果是,他们的动作就太慢了。月相异常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们还在找。”
冷熠璘看着窗外,忽然说:
“也许他们找的不是人,是东西。”
绫舞看向他。
“什么东西?”
“不知道。”冷熠璘说,“但如果是东西,那就说得通了。人藏起来难找,东西埋在哪里更难找。而且他们那么多人分散着找,像是在搜什么范围。”
羽墨轩华点点头。有道理。
“如果是东西,会是什么?”
冷熠璘摇摇头。
绫舞想了想。
“源流教派一直在找的东西……传说有几个。但都是些虚无缥缈的,没人见过。”
“比如?”
“比如……”绫舞顿了顿,“传说中的月核。据说望舒一族的圣地里有个月核,能控制月亮的力量。但那个地方早就不存在了。”
冷熠璘愣了一下。
“月核?那东西真的存在?”
“不知道。”绫舞说,“只是传说。”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源流教派的人在找东西,而且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那说明这个东西藏得很深。深到连源流教派都找不到。
但如果和月相异常有关,和望舒一族的孑遗有关,那这个东西很可能就在那个孑遗附近。甚至可能就在那个孑遗身上。
“第四件事。”绫舞看着她,“一个多月前,精灵王国边境,有人爆发了死亡权柄。和奥莉薇娅的力量几乎一模一样。”
羽墨轩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奥莉薇娅。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女孩,喜欢夏暝,看夏暝的眼神总是亮亮的。夏暝那个闷葫芦,明明也喜欢她,却从来不开口。
后来她被噬灵附体,成了七大将之一。
再后来,夏暝亲手杀了她。
羽墨轩华闭上眼睛,又睁开。
“是南宫绫羽。”她说。
绫舞点点头。
“我想也是。那股力量和奥莉薇娅同源,但又不太一样。除了她侄女,没别人了。”
她顿了顿。
“但她怎么会跑到精灵王国边境去?而且爆发得那么强烈,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她在想南宫绫羽那张脸,白色头发,紫色眼睛,总是安安静静的样子。她很少用死亡权柄,因为那股力量太强,容易失控。如果爆发了,那一定是遇到了不得了的状况。
冷熠璘忽然问:
“南宫绫羽是谁?”
绫舞看了他一眼。
“奥莉薇娅的侄女。精灵族的。”
冷熠璘点点头,没再问。
羽墨轩华内心犯了嘀咕:明明都是在一起的同伴,冷熠璘怎么会突然不认识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形成,但她却没有声张
樱云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你刚才说血族同类在精灵王国。他们会不会和月相异常有关?”
“肯定有关。”绫舞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
绫舞想了想。
“月相异常引动了他们的力量,所以他们藏不住了。但要说他们和望舒一族有什么关系,应该没有。血族和望舒一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一个靠血脉,一个靠传承。”
樱云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还在想着那些同类。三四个,藏在精灵王国。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愿意和她说话?
绫舞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别想太多。到了那边就知道了。”
樱云点点头。
列车继续往前。
窗外偶尔闪过一点灯光。
那个老人坐在车厢另一头,抱着蛇皮袋,靠着窗。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的黑暗。
刚才车厢里热闹了一阵子,他看见了。那个蓝灰色头发的丫头接了一个人上来,四个年轻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出来,那个新来的丫头和那个戴帽子的丫头是一家人。
他替她们高兴。
一家人能团聚,是好事。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不知道他们吃没吃饱,穿没穿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找他。
他把手伸进蛇皮袋,摸了摸那张大饼。
还没舍得吃。
明天再吃。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
列车继续往前。
隔音结界里,绫舞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闷葫芦,你说南宫绫羽那孩子,现在会在哪儿?”
羽墨轩华摇摇头。
“不知道。但她既然爆发了权柄,肯定会被人注意到。”
“被谁注意到?”
“源流教派。”羽墨轩华说,“如果他们在找东西,那死亡权柄的爆发,他们肯定也监测到了。”
绫舞点点头。
“那就看谁先找到她了。”
冷熠璘看着窗外,忽然说:
“如果源流教派先找到她呢?”
绫舞看了他一眼。
“那就麻烦了。”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南宫绫羽真的在精灵王国边境,那她去那儿干什么?是追踪什么,还是逃避什么?她和瀚龙他们在一起,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边境去?
除非……
除非她发现了什么。
“绫舞。”
“嗯。”
“你感应到的血族同类,和死亡权柄爆发的位置,有多近?”
绫舞想了想。
“很近。方圆几十里吧。”
羽墨轩华点点头。
那就是说,南宫绫羽爆发权柄的时候,那几个血族同类就在附近。
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联系?
她不知道。
但她会找到答案。
列车继续往前。
窗外偶尔闪过一点灯光。
那个老人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闪过的一个临时安置点。帐篷密密麻麻,灯光点点,有人在帐篷外面走动。他盯着那些帐篷看了很久,直到它们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起儿子和孙子。如果他们在西北,会不会也住在这样的帐篷里?会不会也在某个晚上,看着窗外的火车,想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隔音结界里,绫舞放下杯子。
“闷葫芦,你说源流教派那些人,如果真的换届了,新人会是什么来路?”
羽墨轩华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是他们精挑细选的。”
“那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
羽墨轩华看了她一眼。
“你怀疑谁?”
绫舞笑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冷熠璘忽然开口。
“如果是我们认识的人,那肯定是在射日之战之后才认识的。”
羽墨轩华点点头。
“为什么?”绫舞问。
“因为射日之战之前的人,你们基本都认识。”冷熠璘说,“如果有内鬼,早就暴露了。只有之后出现的新面孔,才可能有问题。”
绫舞想了想。
“有道理。”
她顿了顿。
“那你们想想,射日之战之后,有没有什么新面孔出现在你们身边?”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她在想。
射日之战之后,她死过一次,活过来之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新面孔?她分不清哪些是新哪些是旧。
冷熠璘也在想。但他认识的人本来就少,能想起来的没几个。
樱云忽然说:
“姐姐,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些人根本就没换?”
绫舞看向她。
“什么意思?”
“就是……”樱云想了想,“也许不是换届,是他们一直藏在那里,只是现在才出来。”
绫舞愣了一下。
一直藏着?
那倒是很有可能。源流教派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潜伏,如果他们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潜伏,现在出来,也不算奇怪。
“那他们潜伏在哪儿?”冷熠璘问。
樱云摇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是潜伏,肯定是在能接触到情报的地方。”
绫舞点点头。
“比如狩天巡。比如各国政府。比如……”
她顿了顿。
“比如我们身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羽墨轩华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黑的。
她想起那些名字。奥莉薇娅,欧阳烁,岳莹,百里杏林,韩春煦,夏暝,徐子弈,雨潇,叶琛炎……
那些人里,有没有可能藏着源流教派的人?
不,不可能。那些人她认识,一起战斗过,出生入死。如果里面有内鬼,早就暴露了。
但新人呢?
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呢?
那些在射日之战之后出现的人呢?
她不知道。
但她会留意。
绫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闷葫芦,你说那个孑遗,会是什么样的人?”
羽墨轩华摇摇头。
“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喜欢问东西?”
“老长时间没和别人说话了,快憋死了。你觉得那个孑遗男的女的?”
“不知道。”
“老的少的?”
“不知道。”
绫舞笑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羽墨轩华没说话。
绫舞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我猜是个女的。”
羽墨轩华看着她。
“为什么?”
“直觉。”绫舞说,“望舒一族历代都是女的多。而且月亮的意象,本来就更偏女性。”
冷熠璘忽然说:
“也可能是男的。月亮也有阳面。”
绫舞看了他一眼。
“小少爷懂得挺多。”
冷熠璘没说话。
樱云听着他们讨论,忽然问:
“姐姐,望舒一族长什么样?”
绫舞想了想。
“不知道。没见过。传说中他们和普通人差不多,但眼睛是银色的,或者是琥珀色,月光下会发光。”
樱云愣了一下。
“银色的眼睛?”
“嗯。怎么?”
樱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梦。梦里有一双眼睛,琥珀金色的,在黑暗中看着她。她一直以为那是梦,现在想想
也许不是梦。
列车继续往前。
窗外偶尔闪过一点灯光。
那个老人又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就是醒了。醒了之后,他摸了摸蛇皮袋,里面的东西还在。他又看了看窗外,窗外还是一片黑。
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旁边座位上有个年轻人,正在吃泡面。热腾腾的,香味飘过来。
老人咽了咽口水。
他想起那碗泡面还在蛇皮袋里,还没舍得吃。他又想起那个蓝灰色头发的丫头给他的盒饭和大饼,盒饭已经吃完了,大饼还没舍得吃。
他摸了摸那张大饼。
硬的,凉的,但还在。
他决定再等等。
等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再吃。
他靠着窗,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偶尔闪过一点光,他就盯着那点光看,直到它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又停了。
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脚步声在车厢里响起又消失。
老人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上了车,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来。孩子很小,大概一岁多,裹在小被子里,睡得很香。女人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她看着孩子的时候,脸上有笑容。
老人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老伴。
老伴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抱着儿子。那时候他们穷,但日子过得有盼头。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孙子小时候,老伴也这样抱着,脸上也是这样的笑容。
后来呢?
后来儿子出去打工,孙子跟着去上学。再后来,大灾变来了,老伴没了,儿子和孙子也联系不上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黑的。
列车启动了。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继续响着。
隔音结界里,绫舞伸了个懒腰。
羽墨轩华亦未寝(确信)
“闷葫芦,你说那个孑遗,会不会也知道我们在找他?”
羽墨轩华想了想。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如果知道呢?”
“那就要看他愿意见我们了。”
绫舞点点头。
“如果他不想见呢?”
羽墨轩华看了她一眼。
“那就找。”
绫舞笑了。
“你还是这样。”
羽墨轩华没说话。
冷熠璘看着窗外,忽然问:
“绫舞姐,你说源流教派的人在找东西。如果他们找到了,会怎么样?”
绫舞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如果他们找到的是那个孑遗呢?”
绫舞没说话。
羽墨轩华开口了。
“那就麻烦了。”
冷熠璘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望舒一族的力量,不只是压制。”羽墨轩华说,“如果他们落入源流教派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冷熠璘没再问。
樱云靠着绫舞的肩膀,忽然说:
“姐姐,我们一定要比他们先找到。”
绫舞摸了摸她的头。
“嗯。一定。”
列车继续往前。
窗外偶尔闪过一点灯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开始发白。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漫上来,黑暗一点一点褪去。
能看清外面的样子了。
荒野,废墟,偶尔有几棵树,光秃秃的。远处有山,黑黢黢的,山顶上还有积雪。
老人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废墟,那些枯树,那些山。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的车。但他知道,只要火车还在往前开,他就要继续往前。
去找儿子,去找孙子。
找到为止。
他把手伸进蛇皮袋,摸了摸那张大饼。
硬的,凉的,但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慢慢嚼。
很香。
他把那块饼咽下去,又把剩下的包好,放回蛇皮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