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说得很冷静。
像是已经在心中反复琢磨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那些刀尖对准自己的冷酷评判,从她的齿间毫无阻碍地滑出。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邪恶。
也真的不希望安磐放弃大好人生,跟随她走入黑暗。
这种对自己的残忍,不知在过往多少个日夜出现,伴随着她的复仇计划,啃噬着她的灵魂。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安磐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想要靠近,给女孩一个拥抱。
即使她现在表情冷淡,看起来无坚不摧。
但在安磐眼中,只看到那个独自挣扎了许久、已经精疲力竭的小安妮。
如果这番话是说自己,安磐并不会如此敏感。
他有一百种理由驳斥这种论调,甚至还能分析这种说法背后藏着的心理弱点,从中找到对自己有利的角度去利用。
这是在中央星往上爬必须掌握的技能。
但这是妮妮对自己的评价。
善良的人哪怕不得不举起屠刀,也不会停止折磨自己。
人类都有可被利用的劣根性。
不论是垃圾星的死囚,还是七大家族的贵族。
不论是自诩良善的百姓,还是利益至上的政客。
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是黑狱出身的安磐早就知道的事情,不足一谈。
唯有妮妮不同。
妮妮的一切,对安磐来说,都是特殊的、意义非凡的。
他的心疼得厉害,只能蹲下,蜷着身体缓解。
泪水无法控制地流出。
经过不断练习,早已经成为本能的社交技巧,在这一刻失去了效力。
或许太过珍视,反而会丧失从容的资格。
安磐只能笨拙地、语无伦次地开口。
“没有死,不会死……安妮一直很好。”
“就算换了名字,换了外表,你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人……不是恶鬼。”
“王念恩是恶鬼、李天民是恶鬼,七大家族的人乃至我,都可以是恶鬼,但你不是。”
“复仇没有错,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该死的亚莉泽尔。”
是把人当工具、当资源、当原料的世界。
是那些为了私利,残忍地剥夺了他们生存和幸福的权利,玩弄他们人生的贵族。
“你可以改变这一切,你已经在着手改变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会喜欢你、崇拜你,会追随你。”
就好像他自己这样。
他索性就这么跪下,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着可人,一步步膝行往前。
每一步都是可人喊停的机会。
只要女孩表示拒绝,他就停下。
但可人什么都没说。
所以他膝行到了可人的面前。
以绝对臣服、毫无威胁的姿态,到了她脚边。
安磐不敢直接去牵可人的手,只能直直跪着,仰脸去和低头的可人对视。
“但如果你依然憎恨鲜血和黑暗,对这种脏事感到厌恶。”
“那就继续憎恨厌恶吧……那些为了未来,不得不做的事情,你都给我。”
他的泪水顺着下颌砸了下来,落在可人的脚背上。
明明隔着鞋面,但女孩却感觉到了那泪水的热度和重量,忍不住动了下脚。
“我在黑狱出生,我不怕肮脏,也不怕鲜血。”
“我也不怕死。”
他哭得厉害,仿佛有流不尽的泪水。
被泪水洗过的脸庞,带着湿润的光亮。
像是沾了露水的苔藓,因为吸足了水分而变得诱人。
可人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托住他的下巴。
她从空间钮里取出帕子,耐心地给安磐擦拭着泪痕,一遍又一遍地把涌出的泪擦掉。
在这种无声的重复中,她忍不住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一个六岁,一个十岁。
因为抢夺一块废弃晶片,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的安磐,也是这么仰着头看着自己,安静地让她帮忙擦掉眼角的血。
一晃眼,十六年过去了。
他们经历了许多,都变了。
可他们经历了许多,又都没变。
“跟着我当星盗有什么好?”
“跟着你就很好。”
“接下来的路程可能会很危险。”
“那我就更不能离开。”
直到换了第二张帕子,安磐的泪才渐渐停下。
两人都知道,她已经同意了安磐的加入。
以后他们不会分开了。
……
意识到这一点的,也不止是他们。
“所以咱们天目终于有男人了吗?”
“嘘!笨蛋,不能开口说话!”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后舱的方向传来,被五感敏锐的可人捕捉到了。
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把帕子塞到安磐的手中,反手把对方拉了起来。
“有几个不听话的捣蛋鬼,我带你认识一下。”
安磐虽然没办法隔着两层合金舱门听到外面动静。
但看可人的反应,他猜到了有人偷听。
他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反正这些年他为了爬到第一街区,比这更尴尬的场景遇得多了。
今天这场,可以说是过程最幸福、结果最完美的一次。
安磐甚至希望把妮妮接受自己这件事,通过星门广播通告全星系。
他小心地把可人的帕子揣到怀里。
借着可人拉他的力度,又反手握住了女孩。
男人亦步亦趋地配合可人的脚步,跟在她身后,和她一起推开了沉重的舱门。
舱门打开,夏洛蒂怀里抱着耶耶犬,头上顶着流苏雀,手里还拽着雪娃娃的粉盆盆,正准备转身逃跑。
前方拐角处一闪而过的灰色尾巴,明显就是反应最敏锐的僧帽猫。
可人的脸一出现,因为拖家带口、反应慢了一拍,最后惨遭捉拿的夏洛蒂立刻就垂下了头。
她有些怨念地戳了怀里还在傻乐的耶耶犬。
都怪这小胖子,都说偷听要缩小身形了,这家伙非不同意。
那么大一坨,严重阻碍了自己的逃跑效率!
还拖累了雪娃娃和流苏雀。
别以为她不知道,因为缩小会让它听墙角的耳朵也变小,它才不同意的。
可人瞪了这家伙一眼,先没和她计较,而是敲了敲旁边通道的墙。
“盖亚,出来。”
墙壁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合金过道墙。
“我知道你在这里。”
十秒后,合金墙面浮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透明屏幕。
里面是盖亚拧着小手绢的虚拟小手。
“为什么,我明明藏得很好。”
都怪夏洛蒂,早就让她不要说话了。
非要问问问!
好了吧,现在被抓了吧。
可人哼了一声,轻松镇压两个暗朝对方飞眼刀的天目成员,这才把一群捣蛋鬼叫进了操作舱。
“既然都不想睡觉,那就进来一起聊聊吧。”
“猫猫你也过来,我知道你躲在拐角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