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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科幻小说 > 墨砚诡录 > 第2000章 青萍镇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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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后一天,青萍女学招收了第一批学生。

说是“招收”,其实更像是“招募”——顾婉贞和凌清墨挨家挨户地走了三天,敲开了镇上所有有适龄女童的家门,向她们的父母解释女学是怎么回事、能学到什么、要不要钱。绝大多数家长的反应要么是摇头摆手,要么是敷衍地应一声“再说再说”,要么是直截了当地反问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家帮着干点活实在”。

跑了三天,最终报上名的,只有七个女孩。

七个。加上翠儿和秀兰——她们俩已经有一定的基础,顾婉贞的意思是让她们直接跳过启蒙阶段,从稍高一点的起点开始——总共九个学生。

顾婉贞看着那份薄薄的报名名单,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和坚定,说了一句:“九个就九个。哪怕只有一个,这个学堂也要开下去。”

五月初一,青萍女学正式开课。

没有开学典礼,没有剪彩仪式,甚至没有一面旗子。只是在清晨的阳光下,顾婉贞站在那间修葺一新的教室里,面前摆着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手里拿着一支粉笔,面对着台下九个年龄不一、神情各异的女孩子,说出了她作为女学教习的第一句话——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学生了。我也是你们的先生。我姓顾,你们可以叫我顾先生。现在,我们开始上第一课。”

她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四个字——人、口、手、足。

最简单的字,最基础的笔画。台下的女孩们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咬着嘴唇,有的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但每一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黑板上的那四个字,像是在看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凌清墨没有进去打扰。她站在窗外,隔着那扇半开的木窗,看着教室里的一切——看着顾婉贞在黑板上写字,看着那些女孩们笨拙地握着笔在纸上描摹,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们的身上和桌面上,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照得闪闪发亮。

她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第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才悄悄转身离开,回到了书铺。

五月初三,凌清墨再次踏上了巡回宣讲的路途。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更远的桃花坪,一个比杨家埠还要偏僻的山村,藏在青萍镇西北方向四十多里外的群山之中。去那里的路不好走,大部分是蜿蜒崎岖的山路,有些路段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她背着一个包袱,拄着一根在山脚下捡的粗树枝当拐杖,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将晚,才远远地看到了桃花坪的炊烟。

桃花坪比杨家埠还要穷。全村只有六七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屋大多是土坯垒成的,屋顶覆盖着茅草和树皮。村里没有私塾,没有乡约所,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街道都没有。村民们靠种几亩薄田和在山上打柴采药为生,大部分人一辈子没有去过县城,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

她在桃花坪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住在村头一位老大娘家里。老大娘的儿子儿媳都在外地谋生,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和一头老黄牛。老大娘话不多,但心地善良,每天晚上都会给她烧一锅热水泡脚,嘴里念叨着“女娃子家家的走这么远的山路,脚底板肯定磨破了”。

她在桃花坪的宣讲,不是在关帝庙前,也不是在乡约所里,而是在村头那棵大榕树下。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她就站在那棵大榕树下,面对着三四十个或蹲或坐或站的村民,用最朴素的语言,讲外面的世界,讲读书认字的好处,讲女孩子也能上学堂的新鲜事。

起初,村民们只是出于好奇才聚拢过来,想看看这个从山外来的女人到底要说什么。但听着听着,有些人开始认真起来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鼓起勇气问她:“这位大姐,你说女孩子也能上学堂,那得花多少钱?我们家穷,交不起学费。”

她看着那个年轻媳妇,认真地说道:“不要钱。青萍镇上新开了一所女学,专门教女孩子读书认字,不收学费。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孩子送去。如果实在不方便送,你也可以自己学几个字,回去教她。”

那个年轻媳妇愣住了,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学几个字”这个可能性。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在吮吸手指的小女孩,目光中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渴望,有犹豫,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光。

第五天傍晚,她离开桃花坪时,那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追到了村口,塞给她一个小布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六个煮熟的鸡蛋,还带着余温。

“凌大姐,我没啥好东西给你,这几个鸡蛋你带着路上吃。”年轻媳妇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等我家妞妞再大两岁,我就送她去青萍镇上学。”

她握着那六个温热的鸡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说出话来:“好。到时候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学堂。”

她走出桃花坪,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山间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脸庞。她走了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桃花坪已经隐没在暮色和山影之中,只剩下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融入紫红色的天际。

她转过身,继续赶路,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五月初十,她回到了青萍镇。

这一次回来,她明显感觉到了镇上气氛的变化。走在街上,主动跟她打招呼的人更多了,有些人甚至会停下来跟她多说几句话,问问她外出宣讲的见闻,或者问问女学的情况。连镇上那家茶馆的说书先生,都在讲完了《三国演义》之后,顺嘴提了一句“咱们青萍镇的凌娘子,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惹得茶客们一阵哄笑和附和。

她对这些变化心中有数,但并不因此而飘飘然。她很清楚,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五月十二,顾婉贞找到了她,跟她商量一件事。

“凌姐姐,我想在学堂里增设一个夜班。”顾婉贞开门见山地说道,“白天来的都是小孩子,但镇上还有一些年纪稍大、白天要干活的姑娘和年轻媳妇,她们也想学,但没有时间来。如果开一个夜班,每天晚上上一个时辰的课,她们就可以来学了。”

她听完,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好。需要我做什么?”

顾婉贞笑了笑,说道:“我需要你帮我找一盏亮一点的油灯。教室里的光线太暗了,晚上看不清黑板。”

她当天晚上就让沈逸之帮忙,从县城买回来一盏带玻璃罩的大号煤油灯,亮度足够照亮整间教室。她还多买了几盏小一些的,放在教室的几个角落里,确保每个角落都有足够的光线。

五月十五,青萍女学的夜班正式开班。

那天晚上,她忙完书铺的事情后,也去了学堂。她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往里看——那盏大煤油灯挂在教室中央的横梁上,散发出明亮而温暖的光芒,将整间教室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下,十几个年龄不等的女子坐在课桌前,有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有的已经是抱着孩子喂奶的年轻母亲。她们低着头,握着笔,在纸上认真地描摹着那些刚刚学会的笔画,神情专注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顾婉贞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逐字逐句地领着她们朗读。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柔和,像是一条涓涓细流,缓缓流淌过每一个人的心田。

她站在窗外,听着那些参差不齐的跟读声,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夜坐在这间教室里的这些女子,她们的人生,将从今晚开始,走上一条与她们的母亲、祖母完全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