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隔离期的最后一分钟，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黄色。
不是绿色——绿色是自由通行，黄色是准备放行。
这道门的控制系统被设定成在切换状态之前预留六十秒的缓冲时间，让走廊里的士兵有时间确认放行对象的身份，让隔离房间里的人有时间从床垫上站起来。
马权已经站着了。
他从第十一个小时开始就再也没有坐下过。
走廊里传来军用皮靴踩在合金地面上的声音。
不是持枪士兵的巡逻脚步——这个脚步声更重，步幅更长，节奏更稳。
副官。
那个带他们走进这道门的副官，现在来带他们走出去。
黄色指示灯闪烁了最后一下，变成绿色。
门往一侧滑开。
副官站在门口，军装笔挺，表情和四十八小时前一模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个灰色文件夹，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灯塔的标志和一行字：
“临时居民资格审批——A-3隔离区——第九批。”
“四十八小时医学隔离观察期结束。
根据医学检查结果，九人均未检测到变异体感染迹象，也未发现任何需要在隔离期内触发紧急预案的异常体征。
准入审查流程全部完成。
请跟我来——领取临时居民证。”
马权是第一个走出隔离房间。
他的赤脚踩在合金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他的光头上，灰色制服在灯光下显得比四十八小时前更旧了一些——
不是穿旧的，是被隔离房间里那层极薄的软质地面材料摩擦出的细微痕迹。
团队众人跟在了马权身后依次走出。
火舞牵着小月的手，右膝在走路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十方双手合十，右臂垂在身侧。
刘波的骨甲在灰色制服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阿昆左腿承重，右腿只是轻轻点地。
李国华戴着老花镜，右眼二点零的视力让他能看到走廊尽头那扇标着“证件发放处”的门牌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
大头走在第七个，十根手指在身侧不停地轻微活动。
包皮走在最后，机械尾的残根在灰色制服裤子下面偶尔抽动一下。
副官带他们穿过一条短走廊，走进一间和体检室差不多大小的房间。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合金台面，台面后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
她的制服左胸口印着灯塔民政部门的标志——
一座简化过的天平。
她的表情和配给部门那个年轻人不一样，和审察官方远征也不一样。
她不冷漠，也不警惕。
她只是很忙。
面前放着一摞临时居民证，每一张都套在透明的防静电封套里，封套背面贴着对应的个人信息标签。
“第九批。九人。”副官把灰色文件夹放在台面上。
中年女人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九份档案。
每一份档案首页都贴着一张照片——光头，灰色制服，正面免冠，背景是体检室那面纯白色的墙壁。
她按照片依次核对每个人的面部特征，确认无误后在每份档案上盖了一个蓝色的长方形章。
章上的字是：
“临时居民·底层居住区·有效期三个月。”
“临时居民证是你们在灯塔内部的身份凭证。
不能遗失。不能转借。
不能涂改。
如果遗失需要立即向居住区管理处报告，补办需要缴纳贡献点。
三个月有效期届满前三十天内，可以凭累积贡献值和行为记录申请转为正式居民。
三个月内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比如完成军方指派的高难度任务、在变异体清剿行动中立功、为灯塔科研项目做出实质性贡献——可以提前申请转正。
申请是否批准，由民政部门和相关职能部门联合评估决定。”
她一边说一边把临时居民证从防静电封套里抽出来，按顺序排列在台面上。
每一张卡片都是薄薄的合金材质，正面印着照片、姓名、编号，背面印着灯塔的标志和一行小字：
“本证件为灯塔临时居民身份证明。
持证人需遵守灯塔法规。
违反法规者将视情节轻重处以扣除贡献点、降级、驱逐或处决。”
“你们的初始贡献点是零。
今天起七十二小时内，配给部门会提供基础食物配给，不需要贡献点。
七十二小时后，所有食物、水、住宿、医疗、信息查询都需要消耗贡献点。
赚取贡献点的方式在居住区公告栏上有详细列表。
最低报酬的是底层体力劳动——清理通道、搬运物资、处理废弃物。
稍高的是技术工种——机械维修、电路检修、水质处理。
报酬最高的是军事任务——巡逻、清剿、护送、侦察。
异能者参与军事任务的报酬是普通体力劳动的五到十倍。
但风险也是五到十倍。
你们自己权衡利弊一下。”
她把九张临时居民证推到台面边缘，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质表格放在台面上。
“居住区分配。
你们九个人被分配到下层居住区c区——物资运输通道旁边的旧单元楼。
三个单元，每个单元四张床。
具体分配你们自己协商。
这是居住区地图和灯塔法规手册。建议你们认真看法规手册——不是吓唬你们。
灯塔法规的执行没有任何弹性。
违规就是违规。
处罚就是处罚。”
她把一张折好的地图和一本薄薄的纸质手册连同临时居民证一起推到马权面前。
“底层居民区有两个人口：一个在c区东侧，通往旧仓库区。
一个在c区西侧，通往外墙巡逻通道。
这两个人口的通行权限你们的临时居民证都可以刷卡。
但旧仓库区内部需要社会事务部许可，外墙上岗通道需要军方任务派遣令。
不要试图进入没有权限的区域——门禁系统会自动记录每一次刷卡，异常记录会直接上传到内务审查部。
三次异常记录，临时居民资格自动失效。”
中年女人说到这里，抬头看了马权一眼。
不是警告，是告知。
但告知的内容比警告更让人警觉——因为她说的是“直接上传到内务审查部”。
方远征的审查还没结束，马权的档案上还挂着那条红色标注的“能量来源疑为非人类植入物”。
每一次门禁异常记录都会变成方远征重新启动调查的理由。
中年女人把档案夹合上，站起来。
“签字确认。”
她把一支笔放在台面上。
马权用独臂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了字。
笔迹很重。
团队依次签字。
小月踮起脚尖才能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不是全名，是一个月亮的“月”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她在剥皮口学的第一个字就是“月”，那时候她还不会写自己的全名。
现在她长大了，字也写得比以前好看了，但签名的时候还是习惯画那个圆圈。
马权看着那个圆圈，伸手摸了摸她的光头。
“好了。临时居民资格生效。
从现在起你们可以在底层居住区c区自由行动。
三个月后见——如果你们能留下来。”
中年女人把签好字的表格收回文件夹，转身走进身后的档案室。
门在她身后关闭。
马权把临时居民证一张一张分给每个人。
火舞接过卡片时用手指在卡片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合金材质，厚度大概零点八毫米，和她在冰原上用过的那些自制飞刀的厚度差不多。
十方双手接过卡片，微微低头。
刘波用覆盖着骨甲的手指捏住卡片，骨甲在卡片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白色划痕。
阿昆把卡片插进灰色制服胸口的暗袋里——那个暗袋原本是用来放香烟的，病毒爆发后他戒了烟，但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往那个位置摸。
李国华把卡片放在老花镜下仔细看了一遍正反面，记下了背面的那行小字——“违反法规者将视情节轻重处以扣除贡献点、降级、驱逐或处决”——然后老谋士把卡片收进怀里。
大头接过卡片时用指尖在卡面上敲了两下，测试卡片的材质和芯片位置，不到一秒就在脑子里完成了分析。
小月把卡片捧在掌心里看了好久，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绿宝石旁边那个口袋。
包皮接过卡片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心虚。
他的大腿外侧贴着那枚通讯器，刚才中年女人说门禁异常记录会上传内务审查部，这意味着他每一次进出都会被追踪。
马权把地图展开，摊在台面上。
灯塔底层居住区c区在地图上是靠东侧的一片灰色区域，紧邻物资运输通道。从c区到旧仓库区，直线距离大概一公里，中间隔了两道门禁——
一道是c区东侧出口，一道是旧仓库区入口。
c区东侧出口用临时居民证可以刷卡。
旧仓库区入口需要社会事务部许可。
地图上在旧仓库区外围标注了一片极小的灰色区域，标签是“废弃居住区d区”，旁边用极小的字备注：
“非正式安置区域。
不在巡逻范围内。
进入风险自负。”
“废弃居住区d区。
那个年轻人说的就是这里。”
马权用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灰色区域上点了一下。
“今天休息。明天开始分头行动。
李国华按计划去科研部报到。
火舞、十方和我去巡逻队报备，先赚第一笔贡献点。
大头去公共终端查社会事务部的内部结构和许可申请流程。
包皮去黑市，看看能不能搞到旧仓库区的通行证——或者找到愿意带路的人。”
马权又停顿了一下，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阿昆和小月留在居住区。不要乱跑。”
小月抬起头看着马权，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叔叔不是不让她帮忙——是这里太危险了。
灯塔比冰原更危险。
冰原上的危险是看得见的——变异体、暴风雪、冰裂缝。
灯塔里的危险是看不见的——规则、监控、门禁、内务审查部。
看得见的危险可以用刀剑和异能去对抗，看不见的危险需要时间来摸清。
副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地图和临时居民证收好。
他没有催促。
四十八小时前他带这些人走进隔离房间时，他们是一群光头、赤脚、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未知零件。
现在他们是一群光头、赤脚、穿着统一灰色制服、拿着临时居民证的临时居民。
身份变了，但本质上还是一样的——
一群在灯塔系统里还没有找到位置的异类。
“跟我走。c区在这边。”
团队跟在副官身后走出证件发放处，穿过一条更宽更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不再是持枪士兵，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标着编号的门。
这些门后面是灯塔底层的各种职能部门——配给调度中心、物资登记处、居住区管理处、公共终端机房。
每一扇门都关着，门框上方的指示灯显示着不同的颜色——绿色是正常工作，黄色是临时关闭，红色是权限不足。
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暖黄色灯光。
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摆着几排公共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几个弯腰操作的人脸上。他们的灰色制服和马权他们穿的不一样——颜色更深，布料更挺，左胸口有居民编号刺绣。
正式居民。
他们在查什么？
找失散的亲人？
赚贡献点？
还是在做和大头一样的事——试图绕过权限锁进入不该进入的数据库？
经过公共终端机房之后，走廊开始向下倾斜。
地面从光滑的合金板变成了带防滑纹路的金属网格板，墙壁上的灯带间距变大了，光线变得比上层更暗。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味——不是隔离区那种消毒水的气味，是机器运转、金属摩擦、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底层的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道门。
不是那种需要刷卡的合金闸门，而是一道老式的推拉门，门框上印着几个已经褪色的大字：
“c区入口。”
门旁边挂着一块公告栏，栏上贴满了纸质通知。
有的是配给标准变更通知，有的是临时居民行为守则，有的是军事任务招募公告，还有几张被撕掉一半的通缉令。
其中一张通缉令上印着一个女人的素描画像，画像下面是一行字：“通缉犯东梅——罪名：非法入侵灯塔军事禁区。
举报奖励：五千贡献点。
获捉奖励：一万贡献点。”
阿莲。
这张通缉令和她三个月前在塔墙外墙上留下的腐蚀痕迹一样，是她在灯塔里唯一的档案记录。
马权在通缉令前停了一下。
画素描的人没有见过阿莲本人，画像上的脸和她本人只有三分相似。
但那双眼睛画得很准——隔着素描纸都能看出那股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狠劲。
他把视线从通缉令上移开，推开门，走进了c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