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份由监国太子刘承业自万里之外的南海、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的《靖平南海,拓土兴邦之万言大计》,被呈送到皇帝刘澈的御案之上时,连这位一向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着称的开国雄主,在看完之后,都陷入了长久的、带着一丝欣慰与震惊的沉默。
奏疏不长,不过万言,却字字珠玑,如刀刻斧凿,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又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老练。其中,再无半句“仁义道德”的空谈,而是以一种极为务实、甚至可以说是“功利”的笔触,为帝国未来数十年的南海战略,擘画出了一副清晰而宏伟的蓝图。
其一,曰“筑巢引凤,以岛为基”。
奏疏开篇,刘承业便力陈将“黑水湾”更名为“镇南港”,并将其建设为大汉在南海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军民两用永久基地的必要性。他详细阐述了在此岛屯兵、造船、垦殖、并将其打造为自由贸易港的全部规划。奏疏中,不仅有由许徽柔绘制的精细港口、船坞、城寨设计图,更有精确到“人、钱、物”的详尽预算:需从江南调拨能工巧匠三千人,兴业工兵营一万人,前期投入五十万贯,预计三年可初见成效。其远期目标,是使镇南港成为一个不依赖本土补给、能够自给自足、并辐射周边所有航路的“南海之心”。
其二,曰“以战养战,化寇为兵”。
针对南海海盗泛滥的现状,刘承业提出了一套极为大胆,甚至可以说“离经叛道”的方案。他建议不再以单纯剿灭为目标,而是以招抚和利用为主。效仿父皇当年治理陇右部族之策,于镇南港设立“靖海校尉府”,凡愿意归附朝廷的海盗团伙,皆可前来登记,授予“靖海游击”之官身。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劫掠商船,而是为汉军水师充当向导、斥候,去攻击那些不服王化的“顽寇”,尤其是……为“三佛齐”等敌对势力效命的海盗。所获战利品,按三七分成,朝廷七,个人三。其功绩卓着者,甚至可获得大汉正式水师编制,成为真正的“官军”。此举,旨在用最小的代价,分化、瓦解、利用这些海上亡命徒,让他们从帝国的敌人,变为帝国经略海洋的……爪牙。
其三,曰“合纵连横,远交近攻”。
针对从“黑鲨王”处获得的、关于“三佛齐”等国在背后支持海盗、意图垄断商路的情报,刘承业提出了更为长远的应对之策。他认为,三佛齐等国实力强大,且地处航路要冲,不易强攻。当效仿对西域诸部之策,派遣使团与船队,联络其周边敌对之小国,如占城、真腊等。以丝绸、瓷器、乃至军械资助之,册封其王,助其壮大,以此牵制、消耗三佛齐的国力。待其势弱,再以雷霆之击,一举夺取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彻底打通东西方航路之咽喉。奏疏中,甚至附上了一份由许徽柔亲笔绘制的、关于南海诸国实力对比、物产特色与外交倾向的详尽分析图。
其四,曰“育人为本,立法为纲”。
奏疏结尾,刘承业回归根本。他恳请父皇,以此次南征之经验为基础,将明州的“皇家靖海水师学堂”与长安的“格物院”进一步扩建。大力从民间招募有航海、造船、算学、地理天赋之奇才,破格授官,充实教师队伍。同时,他呈上了一份由他与许徽柔、高顺、林敬等人共同拟定的、大汉第一部关于海洋的律法草案——《大汉靖海律》。其中详细规定了海上疆域的划分、商船护航之义务、缴获战利品之分配、海外拓殖之奖惩、乃至水师军法之细则。条理清晰,可操作性极强。
……
整份奏疏看罢,刘澈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起身,缓缓走到那巨大的《万国山海舆图》前。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南方那片蔚蓝色的、被标注着无数岛屿与邦国的海域之上。那双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深邃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可以被称之为“欣慰”的、属于一个父亲的真实情感。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侍立在旁的、同样被这份奏疏内容震撼的安西丞相赵致远,平静地问道:
“致远,你看,长儿这份答卷,如何?”
赵致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走到舆图前,与皇帝并肩而立,望着那片寄托着帝国未来的海洋,看着那份堪称完美的南海战略蓝图,由衷地、发自肺腑地感叹道: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此疏,目光之长远,布局之宏大,用心之缜密,手段之老辣……已然,不输于陛下当年定关中、平北境之风范。大汉江山,后继有人。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哈哈哈……”刘澈终于发出了自北伐大胜之后,最为开怀、也最为畅快的一阵大笑。他笑声洪亮,充满了骄傲与……释然。他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那个温润仁厚的儿子,是否能承载这片铁血江山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那孩子,在经历了风浪与鲜血的洗礼之后,不仅学会了如何挥舞帝王之剑,更学会了,如何为这柄剑,铸造一个更为坚固、也更为广阔的剑鞘!
第二日,大朝会。
当这份来自太子的万言奏疏,由中书省官员当众宣读之时,整个太极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这一次,不再是因恐惧或狂喜,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震惊、钦佩,与对一个新时代开启的茫然的复杂情绪。
以丞相谢允、中书令陆北为首的文官集团,个个面如土色。他们从这份奏疏中,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与儒家传统“重农抑商”、“重义轻利”思想格格不入的,属于“法家”与“纵横家”的冷酷与功利气息。无论是“化寇为兵”还是“以利诱之”,都远远超出了他们对于“仁义王道”的理解。他们震惊于太子那超乎年龄的成熟与手腕,却又本能地,对这种将“利益”置于“道德”之上的治国之术,感到恐惧与排斥。他们忽然悲哀地发现,未来的这位储君,与当今的陛下一样,都将是他们这些旧时代士大夫,所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异类”。
而骠骑大将军刘金等武将,则是听得抓耳挠腮,既兴奋又困惑。他们能听懂其中的“打仗”与“抢地盘”,对太子那份敢于深入虎穴、建立海军基地的魄力感到无比钦佩,但对于其中那些关于“贸易”、“分化”、“立法”的复杂算计,又觉得云里雾里。他们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未来的战争,似乎不再是他们所熟悉的、两军对垒、冲锋陷阵那么简单了。
唯有赵致远,越听,眼神越是明亮。他几乎在每一个战略节点上,都看到了自己与皇帝陛下过去十年间所施行政策的影子——用利益撬动民间力量,用官职荣誉转化社会阶层,用长远的战略投资换取地缘优势……太子殿下,不仅学到了,而且举一反三,将其完美地,应用到了那片更为广阔的海洋之上!
他第一个出列,打破了沉寂,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太子殿下此策,乃经略南海之不世雄文!一环扣一环,招招皆中要害!臣,恳请陛下,即刻准其所奏,并以其为纲,设立‘南海经略司’,调拨钱粮人力,全面启动此千秋伟业!臣愿亲身督办,绝不使殿下之心血,有半分延误!”
刘澈看着阶下群臣那百般复杂的众生相,又看了看赵致远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奏。”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决,一锤定音。
“不止于此。”
他站起身,对着满朝文武,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尤其是谢允等旧臣,心头为之一颤的,更为震撼的旨意:
“朕以为,太子之才,已足以独当一面。南海波诡云谲,非久镇不足以定。传朕旨意——”
“册,皇太子刘承业为‘镇南大元帅’,总督广州、明州、泉州三地镇海都督府所有军政要务,并节制靖海卫水师。许其开府设衙,自辟僚属,凡南海经略一应事宜,可不必奏闻,便宜行事!”
“朕……便将这大汉的南疆,与这片星辰大海,尽数托付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