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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雨,透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

车队像一条黑色的钢铁巨蟒,蛮横地撕开了通往雷蒂罗区(Retiro)贫民窟的口子。

这里是着名的“第31号别墅区”(Villa 31)。

名字听着像马尔代夫的度假村,实际上却是这座城市溃烂的伤口。

没有市政规划,下水道是摆设,私搭乱建的红砖房像恶性肿瘤一样层层叠叠。

头顶的电线纠结成巨大的蜘蛛网,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随时准备把路过的倒霉蛋卷进去物理超度。

“见鬼,这地方连上帝寄快递都会填错地址。”

马克坐在防弹越野车的副驾上,看着窗外那一双双贪婪、麻木、充满敌意的眼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死死捂住口袋里的真丝手帕,感觉空气里那股发酵的霉味正在强奸他那身价值两万欧的高定西装。

“闭嘴,马克。”

后座的陈默闭着眼,声音冷得像深海的冰,“汉斯当年住的地方,比这还烂。”

马克瞬间闭麦。

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陈默。这年轻人不对劲。明明才二十岁,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身上那点属于大学生的青涩感彻底蒸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静。就像一把在深海里泡了八十年的军刀,虽然锈迹斑斑,但刚出鞘时,依然能闻到血味。

【系统同步率:35%】

陈默现在的感觉很奇妙。

视角变了。

看着窗外那些穿着破烂球衣踢球的孩子,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贫穷,而是战后柏林废墟里,那些为了半根香烟屁股打得头破血流的孤儿。

车队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前急停。

圣胡安疗养院。

名字起得挺圣洁,实际上就是个围了铁丝网的难民集中营。墙皮像皮肤病一样脱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

院子里停着一辆救护车,四个轮子卸了三个,估计已经趴窝了半个世纪。

“吱——”

刹车声惊动了门口几个正在吞云吐雾的街溜子。

他们吐掉嘴里的大麻卷,互相对了个眼神,拎着棒球棍和生锈的水管,像闻到肉味的鬣狗一样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纹身的壮汉,也不废话,直接一巴掌拍在头车的引擎盖上,操着一口土得掉渣的西班牙俚语嚷嚷:

“嘿!美国佬!这也是你们能停车的地方?要想过去,留下买路钱,每个人头一千……”

“嘭!”

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车门撞击人体的美妙音符。

那个壮汉像个被踢飞的破足球,划出一道抛物线,狠狠砸进路边的泥水坑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水花。

马克从车上跳下来,那一身白衬衫在灰暗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位玩手表的斯文败类,这一路被陈默那句“别让那个傻姑娘等急了”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撒。

“卡洛斯!”

马克对着后车吼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安保?清场!让你的人把这群苍蝇给我扔到拉普拉塔河里去洗澡!”

“是!老板!”

后面几辆皮卡上,那群阿根廷彪形大汉如下饺子般跳了下来。

他们可不是只会挥舞棒球棍的小混混,清一色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上了膛的格洛克,甚至还有人手里提着防暴盾。

这就是满级号进新手村。

不到十秒,原本围上来的那群“鬣狗”就被这群职业雇佣兵按在了泥坑里,脸贴着臭水沟,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我是来送货的,不是来精准扶贫的。”

马克嫌弃地甩了甩皮鞋上的泥点子,眼神阴鸷地看向疗养院紧闭的铁门,“把门给我拆了。”

就在这时,铁门里滚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矮胖男人。

院长,拉米雷斯。

“住手!住手!这是私人领地!”

拉米雷斯满头大汗,那双绿豆眼却贼溜溜地在车队的奔驰标和那几辆显然装着重货的卡车上打转,“你们这是非法入侵!我有权报警!除非……”

他搓了搓手指,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贪婪笑容:“除非你们是来捐款的。”

“看病人要先办手续,建档费、探视费、还有特殊的……空气呼吸费。”

典型的敲竹杠。

他看准了这群外国人非富即贵,而且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肯定有急事。

陈默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黑发。他穿着那件单薄的t恤,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

他连余光都没给拉米雷斯,径直往里闯。

“嘿!亚洲小子!听不懂人话吗?”拉米雷斯伸手想去拦,“没交钱谁也不能进!这是规矩!”

陈默脚步没停。

另一侧,让·克劳德下了车。

这老头拄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气场全开,像个刚主持完葬礼的教父。

他甚至懒得动嘴,只是抬起手里的雨伞,像是赶苍蝇一样,轻轻拨开了拉米雷斯的手。

“苏雅。”让·克劳德淡淡开口。

“在。”

“买下来。”

拉米雷斯愣住了,脑子有点短路:“什……什么?”

“这家疗养院。”

让·克劳德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建筑,眼神里满是上位者的漠然,“还有这条街。连同你呼吸的空气,我都买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瑞士联合银行顶级黑卡专属票据。

刷刷几笔,撕下,直接拍在拉米雷斯的胖脸上。

“这是一百万美金。现在,滚。”

支票轻飘飘地落在泥水里。

拉米雷斯僵住了。他看着那串长得数不清的零,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笔钱足够他买下半个雷蒂罗区,去海边当个天天晒太阳的富家翁。

“还不滚?”马克在旁边冷冷补刀,“或者你想跟门口那些朋友一样,脸贴着地跟我们谈谈人生?”

拉米雷斯猛地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捡起支票,对着手下的护工咆哮:“开门!快开门!”

“把大门拆了都行!快请先生们进去!我是说,请主人们进去!”

金钱落地的声音,有时候比上帝的福音更震耳欲聋。

……

疗养院内部的味道,简直是嗅觉的灾难。

劣质消毒水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气,再加上潮湿霉菌的味道,让人窒息。

走廊昏暗,两侧的病房里挤满了眼神空洞的老人。

他们像是一件件被遗弃的旧家具,堆积在这里,等待最后的腐烂。

陈默走在最前面。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让他有些耳鸣。

每走一步,脑海里那个声音就更清晰一分。

【弗朗茨记忆回响:这就是你说过的未来吗?大副……这里好冷。】

“在最里面的特护病房。”苏雅拿着平板电脑引路,声音压得很低,“其实就是个杂物间改的,之前因为欠费,他们把赫塔挪到了那里。”

陈默的手指猛地攥紧。

五分钟后。

走廊尽头,一扇掉漆的木门前。

陈默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平复胸膛里那一团即将炸开的风暴。

“把东西抬进来。”陈默说。

身后的几个保镖立刻扛着那个沉重的碳纤维箱子走上前。那是从五吨黄金里取出来的“样品”,整整一百公斤的深海沉金。

“其他人,留在外面。”

陈默整理了一下被雨淋湿的衣领。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抬起手,用一种极其特殊的节奏,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一长,两短。

那是U型潜艇归航时的灯语节奏。

也是弗朗茨和赫塔约定的暗号。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种类似老式风箱拉动的、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陈默推开门。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墙角堆着杂物,只有中间放着一张行军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她太瘦了,皮肤像是一层枯皱的纸,紧紧贴在骨头上。银白色的头发稀疏地散落在发黄的枕头上。

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一台老旧的呼吸机正在发出“嘶嘶”的噪音,强行把氧气压进那早已衰竭的肺叶里。

但在她的枕边,依然整整齐齐地叠着那条男式工装裤。

虽然已经洗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但依然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

陈默感觉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慢慢走过去,那双在深海里敢跟巨型章鱼对视的眼睛,此刻却不敢直视那个老人的脸。

他在床边的马扎上坐下。

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场漫长的梦。

“赫塔。”

陈默开口了。

不是他原本的声音,而是一种混杂着德语口音的、带着海风粗砺感的低沉嗓音。

那是汉斯·冯·施耐德的声音。

也是弗朗茨的大副的声音。

床上的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听觉早就退化了,意识也处于混沌的边缘。

陈默没有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在深海里泡了八十年的照片,轻轻放在那条工装裤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站在门口的苏雅瞬间泪崩的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50分的硬币。

那是他在“拾荒者”剧本里捡到的第一枚硬币,也是他留给夏诗语的“锚”,但他在出发前又拿了回来。

因为他觉得,那个傻小子肯定也想给心爱的姑娘留点什么。

陈默握着硬币,轻轻拉起老人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

然后,把硬币放在她的手心,帮她慢慢合拢手指。

金属的冰凉,触碰到了生命的余温。

“我是汉斯。”

陈默俯下身,凑在老人的耳边,轻声说。

“U-977号的大副。”

“抱歉,我们在百慕大遇到了一点风浪,绕了个远路。”

“弗朗茨那小子还在擦甲板,他怕弄脏了新衣服,不敢直接进来。”

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忍着,让语气保持着一种属于老友重逢的欢快。

“他让我先把这个带给你。”

陈默挥了挥手。

两个保镖把那个沉重的箱子抬了进来,放在床头,打开盖子。

金光。

纯粹的、厚重的、在黑暗中蛰伏了八十年的金光,瞬间照亮了这个发霉的杂物间。

那不是财富的颜色。

那是承诺的重量。

“这是他给你攒的嫁妆。”

陈默看着老人那依然紧闭的双眼,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赫塔,醒醒。”

“这回,真的是我们要回家了。”

或许是那枚硬币的触感太过真实。

又或许是那句“回家”穿透了生与死的迷雾。

床上的老人,手指突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随后,那台一直平稳却微弱的心率监测仪,突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鸣叫。

滴——!

紧闭了数月的眼帘,缓缓撑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灰白色的瞳孔,在接触到那片金光,以及陈默那张年轻脸庞的瞬间,居然奇迹般地聚焦了。

那一刻。

陈默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1945年的柏林港口,看到了那个挥舞着手绢的少女,看到了那个即使世界毁灭,也要等你回来的灵魂。

老人的嘴唇蠕动着。

没有声音。

但陈默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这漫长八十年里,她每天都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的名字。

“Franz(弗朗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