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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传将作监陈巧儿、花七姑即刻入宫觐见!”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驿馆前院炸开时,陈巧儿正蹲在院子里,拿炭笔在青砖地上画地基受力分析图。

她手一抖,笔尖折了。

花七姑从屋里走出来,手指还在系领口的盘扣,脸色却出奇的平静:“来了?”

“来了。”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头望了一眼汴梁城北方向那片金碧辉煌的宫阙,“比我想的快了三天。”

传旨的太监是垂拱殿的近侍,姓冯,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时嘴角总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他上下打量了陈巧儿一眼——这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襦裙,袖口还沾着灰浆,头发随便绾了个髻,插了根竹簪,怎么看都不像近日令朝野侧目的“巧工娘子”。

“二位,请吧。”冯太监侧身让路,语气不咸不淡,“圣上今日心情尚好,莫让圣上久等。”

花七姑走过去,不着痕迹地将一块碎银子塞进冯太监袖中,笑道:“有劳中贵人了。我们初入宫闱,不懂规矩,还望指点一二。”

冯太监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意终于多了几分真诚:“花七姑客气。进了宫,低头走路,莫乱看,莫乱语。圣上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你便听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日垂拱殿上,除了圣上,还有蔡太师、童枢密,以及工部几位大人。”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凛。

蔡京、童贯——这两个名字在朝堂上意味着什么,她们再清楚不过。这是两头真正的猛虎,任何一头都足以将人撕碎。

这一去,怕是鸿门宴。

马车从驿馆出发,沿着御街一路向北。

陈巧儿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汴梁城的繁华在她眼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将作监的活计她干得很顺手,改良永定柱基础的法子也确实解决了软土地基的老大难问题,但这几日她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先是负责验收的工部员外郎忽然变得挑剔起来,鸡蛋里挑骨头,连榫卯的缝隙大了半毫都要说道半天。接着是材料供应出了岔子,原本定好的楠木迟迟不到,送来的却是次一等的松木。她去找少监理论,少监支支吾吾,只让她“再等等”。

她等来了皇帝召见的圣旨。

“巧儿。”花七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陈巧儿苦笑,“我又不是真活在那个位面的古代人,动不动就砍头诛九族,我能不紧张吗?”

“别怕。”花七姑捏了捏她的手指,“记住,你现在是‘巧工娘子’,圣上亲口嘉奖过的人。只要你的手艺是真的,谁也扳不倒你。”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马车在宣德门前停下,冯太监领着她们步行入宫。穿过一道道高大厚重的宫门,经过一队队甲胄鲜明的禁军,陈巧儿的心跳越来越快。

垂拱殿到了。

殿门大开,阳光斜斜地照进去,将殿内的人物映得一半光明一半阴影。陈巧儿跨过门槛的瞬间,飞快地扫了一眼——龙椅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身穿赭黄袍,正是当今天子赵佶。

龙椅左侧,站着一个身着紫袍、体态微胖的老者,面容慈祥,眼神却冷得像深潭里的水。蔡京。

右侧,是一个身材魁梧、面白无须的武官,穿着猩红色的战袍,腰间悬着一把镶满宝石的长剑。童贯。

陈巧儿与花七姑跪下行礼,动作还算流畅——来之前,两人在驿馆里练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礼仪。

“平身。”赵佶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慵懒,“你就是陈巧儿?”

“民女正是。”陈巧儿站起身,垂眸答道。

“抬起头来。”

陈巧儿抬起头,与赵佶的目光相触。这位以书画闻名的皇帝看起来比画像上年轻些,眉眼间有一种艺术家的敏感和神经质,嘴角挂着一丝好奇的笑意。

“朕听将作监的人说,你改进了永定柱的基础造法,将工期缩短了整整二十天?”赵佶的语气像是在闲聊,“且说来听听。”

陈巧儿心中一松——听这语气,至少不是来问罪的。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改良的“分段式夯筑结合碎石桩基法”用最通俗的语言讲了一遍,从汴梁城地下水位高的实际情况说起,到如何利用碎石排水、如何分层夯实、如何将柱基与承台融为一体,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赵佶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朕虽不懂营造,但也听得明白。这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回圣上,是民女在鲁大师所授技艺基础上,结合本地水土特点改良而成。”陈巧儿答得谨慎,不敢贪天之功。

“好一个巧工娘子。”赵佶笑了笑,看向蔡京,“蔡卿,你觉得如何?”

蔡京微微躬身,笑容可掬:“圣上慧眼,此女确实有几分巧思。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臣近日听到一些风闻,说这位陈巧儿在修缮垂拱殿偏殿时,所用木材以次充好,榫卯结构也与鲁班法度不合。臣本不信,但既有风闻,总该查问清楚,也好还此女一个清白。”

陈巧儿心中咯噔一下——来了。

她终于明白,今日的召见不是什么嘉奖,而是一场早就算计好的对质。蔡京那句“以次充好”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宫廷营造,材料若出问题,轻则罚俸,重则论罪。

赵佶皱了皱眉:“有这等事?陈巧儿,你可有话说?”

陈巧儿定了定神,向前一步:“回圣上,民女斗胆,请圣上派人查验。民女所用每一根木料,皆有将作监的入库记录和用料签单,规格、产地、品级一一载明。至于榫卯结构,民女确实没有完全墨守《营造法式》的旧制,而是依据力学原理做了调整,这也是鲁大师当年所传‘因材施用、因地制宜’之法。”

“哦?”赵佶来了兴趣,“你且说说,改了什么?”

陈巧儿蹲下身,用手指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画了起来。她画了一个标准的宋代榫卯结构,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自己改进后的节点,详细解释了受力方式的不同,以及如何在不降低强度的前提下减少对木材的损耗。

她说得投入,完全忘了面前坐着的是皇帝和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花七姑站在一旁,看着她眉飞色舞地比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就是她的陈巧儿,一旦说起专业的事,就把恐惧和顾忌全抛到了脑后。

赵佶听完,沉吟片刻,忽然笑出声来:“有意思。朕虽不尽懂,但听来确有道理。蔡卿,你觉得呢?”

蔡京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臣鲁钝,不敢妄断。不过,既然陈巧儿自称技艺精妙,臣倒想请一个人来印证一下。”

赵佶挑眉:“何人?”

“将作监前少监、现已致仕的沈大人。”蔡京慢条斯理地说,“沈大人一生精研营造,是鲁大师生前好友,也是当世为数不多通晓《鲁班书》全篇的高人。他若说陈巧儿的技艺没问题,那便真没问题。”

陈巧儿心中一沉。她虽然不认识这位沈大人,但“鲁大师生前好友”这个身份,让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鲁大师临终前曾反复叮嘱她:有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示人。她一直以为那是指《鲁班书》禁篇里的内容,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沈大人来得很快。

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走路时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但他的眼睛异常亮,像两盏幽冷的灯,一进殿就盯住了陈巧儿。

那目光让陈巧儿后背一凉——不是审视,是辨认。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熟人,又像是在验证某个藏了很久的猜测。

“沈卿,你看看这女子所造的永定柱基础,可有问题?”赵佶的语气随意,像是请人鉴赏一幅字画。

沈大人没有看基础,而是走到陈巧儿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身上,可带有鲁大师给你的信物?”

陈巧儿一怔。信物?鲁大师从未给过她什么信物,只有那几本手札和一匣图纸。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鲁大师送她的一把小号角尺,黄铜打造,背面刻着一个“鲁”字。

沈大人看见了,伸手将那把角尺取了过去。他翻过背面,看清那个“鲁”字时,手指微微颤抖。

“果然是。”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只有陈巧儿听得见。

然后,沈大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忽然转过身,面向赵佶,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而激动:“圣上,此女不可留!”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陈巧儿脑子嗡的一声,花七姑脸色骤变,就连赵佶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沈卿,你说什么?”赵佶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大人抬起头,老泪纵横:“圣上,鲁大师当年为何被逐出汴梁?便是因为他私藏《鲁班书》禁篇,所造器物有违天和,险些酿成大祸!如今此女身怀鲁大师信物,又在此施展这些不合常理的奇技淫巧——圣上,那永定柱基础的法子,根本不是寻常匠人能想得出的,而是《鲁班书·禁篇》中记载的‘龙骨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蔡京嘴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童贯面无表情地按住了剑柄。

赵佶的脸色彻底难看了起来。他虽然是艺术家皇帝,但“禁术”二字在历代帝王心中都重若千钧。北宋立国以来,对《鲁班书》禁篇的警惕从未放松,鲁大师当年被逐,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陈巧儿,你作何解释?”赵佶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和。

陈巧儿脑子飞速转动。她根本不知道什么“龙骨术”,但她隐约记得,鲁大师的手札里确实提到过一种类似的地基处理法,说是“古法所载,后人多以为妄,实则可取”。她当时只当作一个有趣的古代技术史资料,没想到会被人翻出来当做“禁术”的罪证。

“圣上,民女愿当面对质。”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沈大人说民女用了‘龙骨术’,民女斗胆请问沈大人,‘龙骨术’的具体做法是什么?有何特征?如何判定?若说不清,便是诬陷。”

沈大人冷笑一声:“还要嘴硬?你将作监中便有鲁大师当年留下的旧档,其中记载了‘龙骨术’的施工之法——以碎石为骨,以灰浆为肉,以木桩为经络,层层相因,环环相扣。与你这永定柱基础的法子,如出一辙!”

陈巧儿心中一震——他说的没错,她的方法与这个描述确实有相似之处。但问题在于,她从未见过那份旧档,完全是从现代土力学原理出发推导出来的。殊途同归,竟然撞上了古人的智慧结晶。

这本该是件好事,此刻却成了要命的罪证。

她正要开口辩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跑进来,在赵佶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佶脸色微变,抬眼看向殿外。

一个身穿黑衣、头戴帷帽的女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她的步履很轻,却让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蔡京的笑容凝固了。

童贯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沈大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她看着陈巧儿,微微一笑,然后转向赵佶,盈盈下拜:

“民女沈晚意,将作监前少监沈大人之女,见过圣上。”

她顿了顿,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民女此来,是为陈巧儿作证——她所用的,不是‘龙骨术’。”

“而是鲁大师临终前,托民女转交给她的一份,从未载入《鲁班书》任何篇章的,真正的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