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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七姑端起茶杯的那一刻,手指忽然僵住了——她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不该出现在这杯茶里的味道。

“巧儿,别喝。”

陈巧儿正欲举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七姑脸上。七姑面色如常,甚至还有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结了冰。

满座宾客还在喧哗,李员外坐在对面,举着酒杯笑得热情洋溢,仿佛真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在设宴款待。他身旁坐着几个将作监的同僚,还有两位工部的郎中,甚至还有一位穿着紫袍、面白无须的内侍——据说是在御前说得上话的。

这场宴席设在樊楼,汴梁城最奢华的酒楼。李员外包下了三楼整层,满桌珍馐,酒香四溢,排场大得让陈巧儿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被逐出将作监、灰溜溜离开汴梁的人,哪来这么大的手笔?

“七姑说笑了,”李员外哈哈笑道,“这可是樊楼今年的新茶,特意从福建运来的小龙团,一斤值百贯呢。巧工娘子若是不喝,岂不是辜负了在下的心意?”

七姑将那杯茶轻轻推到一边,笑容依旧温婉:“实在对不住,妾身近来犯了头疾,大夫叮嘱少饮茶。员外盛情,妾身心领了。”

她说着,手指在桌下碰了碰陈巧儿的膝盖。

陈巧儿立刻心领神会,端起酒杯站起来:“李员外太客气了,想当初在将作监,员外也帮衬过不少。今日既是叙旧,不如我先敬员外一杯。”

她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豪爽,引得众人叫好。七姑看着她喝下去的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酒她闻过,没有问题。

茶有问题。

或者说,只有她那杯茶有问题。

李员外看着七姑面前的茶杯被推到一边,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被笑容掩盖:“既如此,那便不勉强。来来来,诸位请。”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络。李员外谈笑风生,讲起京城的趣闻轶事,又夸陈巧儿修缮垂拱殿偏殿的工程做得漂亮,连蔡太师都曾过问。他说这些话时,那位紫袍内侍便微微点头,看向陈巧儿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陈巧儿面上应付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今天这场宴请来得太突然。三天前,她刚因为“永定柱”基础处理法得了官家口头嘉奖,“巧工娘子”的名号第一次真正响彻汴京。工部上下都在议论她,连宰相蔡京都差人送了贺礼来——当然,那份贺礼她没敢收,找借口退回去了。

正当她以为一切在向好发展时,李员外忽然出现了。

他亲自登门,满面春风地说要“赔罪”,说当初是自己心胸狭窄,如今想通了,愿与巧儿化干戈为玉帛,特在樊楼设宴,还邀了工部的几位大人做见证。

陈巧儿本想拒绝,但七姑劝她:“去看看也好,看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在京城,明面上撕破脸不如虚与委蛇。”

于是两人来了。

来了才发现,这阵仗比想象中大得多。

宴至半酣,李员外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在下今日设宴,除了赔罪,还有一事相求。”

来了。

陈巧儿心中一凛,面上笑道:“员外但说无妨。”

李员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宫殿构件的图纸,细节详尽,有些地方标注了尺寸,但有些地方却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陈巧儿从未见过的结构图。

“这是当年鲁大师留下的手稿残卷,”李员外声音低沉,“在下机缘巧合得到一卷,却一直看不明白。听闻巧工娘子是鲁大师的关门弟子,想必能解其中玄机。”

陈巧儿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出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木构件图,而是一种需要极高精度的“卡榫互锁”结构——她在鲁大师留下的手札里见过类似的草图,但只是草图,从没有真正画成可用的图纸。因为这种结构一旦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整个构件就会变成废品,甚至在使用时发生灾难性故障。

鲁大师在手札边缘用朱笔写了一行批注:“此技险绝,非大智大勇不可行,误用之则害人害己。”

更让陈巧儿心惊的是,图纸上那些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加密标记。她在鲁大师的一本私密笔记里见过类似的标记——那是用于标注《鲁班书》禁篇内容的暗号。

李员外怎么会拿到这种东西?

“巧工娘子?”李员外见她久久不语,又催了一句。

陈巧儿抬起头,笑得云淡风轻:“这东西看着确实有意思,不过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明白。员外若不介意,容我带回去慢慢参详?”

李员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隐去:“自然可以。不过——”

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那是一封信,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大印,陈巧儿认出了那印文——刑部。

“在下还有一事相告。前几日,有人去刑部告状,说巧工娘子在修缮垂拱殿偏殿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刑部已经受理,不日便会传讯。”

满座哗然。

陈巧儿脸色一白,但旋即恢复镇定:“员外这是……在提醒我?”

李员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在下与巧工娘子虽是旧怨,但到底曾是同僚,不忍见你蒙冤。恰好,告状那人我认识,是个地痞无赖,说话没个准头。只要巧工娘子愿意指教这张图纸上的玄机,在下可以出面作证,证明那人的话纯属诬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陈巧儿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在威胁。

意思很明白:要么帮我破解这张图纸,要么你就等着坐牢。偷工减料的罪名一旦坐实,前面所有的功劳都会变成罪证,“巧工娘子”的名号瞬间就会变成“奸匠骗子”。

更何况,她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多少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七姑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陈巧儿的手,指尖微凉,却稳稳当当。

“员外好意,妾身代巧儿谢过。”七姑开口了,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是这等大事,容我们回去思量思量,明日再答复员外,如何?”

李员外看了七姑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花娘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好,明日午时之前,我等你们答复。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冷下来。

“不要想着敷衍。那张图纸上有鲁大师的亲笔暗记,只有他的弟子才能看懂。巧工娘子若是推脱看不懂,那今日的宴席,恐怕就要变成另外的场面了。”

他说话时,那位紫袍内侍一直不紧不慢地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又仿佛什么都听见了。

陈巧儿心中一沉。

这不是李员外一个人的局。

他身后有人,而且那个人来头不小。

回驿馆的路上,夜幕已经降临,汴梁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浮动的星海。七姑紧紧地挽着陈巧儿的手臂,两人走得很慢。

“那杯茶里下了什么?”陈巧儿低声问。

“不知道,但绝对不是好东西。”七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杏仁味,混在茶香里几乎闻不出来。如果不是我鼻子一向灵,恐怕就着了道。”

陈巧儿脚步一顿:“杏仁味?苦杏仁?”

“是。”

“那是氰化物。”陈巧儿喃喃道,随即又摇头,“不对,这里没有氰化物,但有些草药含有类似的成分……苦杏仁、桃仁,过量服用会让人昏厥,严重的话会死。”

七姑“嗯”了一声,没有更多惊讶。她早就猜到了。

“他在茶里下药,是想把我放倒,然后……”七姑没有说下去。

陈巧儿攥紧了拳头。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七姑在宴席上忽然晕倒,李员外就可以借口“花娘子身体不适”,让他的仆人送七姑回房“休息”。至于送到哪个房间,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而她自己,会被那张图纸和刑部的威胁困在宴席上,分身乏术。

这是一个连环套。

“巧儿,”七姑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那张图纸,你看得懂对不对?”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确实是鲁大师的手笔,上面的标记我看过类似的,是《鲁班书》禁篇里的东西。但那张图纸不全,它只是一个……入口。真正关键的部分藏在别处。”

“李员外想要什么?”

“他想要完整的结构图。”陈巧儿深吸一口气,“那种结构一旦做出来,可以造出比现在快三倍的攻城器械。这不是修宫殿,这是造军械。”

七姑脸色微变。

在汴梁待了这么久,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现在是熙宁年间,朝廷正在对西夏用兵,军械是重中之重。如果有人能造出更先进的攻城器械,那就是泼天的功劳,足以让一个普通小吏一步登天。

但如果图纸是从《鲁班书》禁篇里来的,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鲁班书》分上下两卷,上卷是正统的营造法式,各朝各代都推崇备至;下卷却被称为“禁篇”,里面记载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机关术和……更可怕的东西。民间传说,学《鲁班书》下卷的人都要“缺一门”——鳏、寡、孤、独、残,五弊三缺,必犯其一。

朝廷对《鲁班书》禁篇的态度一直是暧昧的。一边想用里面的技术,一边又怕被人用禁术作乱。如果陈巧儿被坐实研习禁篇,那就是“妖术惑人”的死罪。

陈巧儿忽然想通了什么,脚步猛地一停。

“不对。”

“什么不对?”

“李员外今天拿出那张图纸,不只是想威胁我。他是想……栽赃。”

七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那张图纸现在在陈巧儿手里。如果明天陈巧儿拒绝合作,李员外可以立刻翻脸,告她偷窃鲁大师遗稿、私藏《鲁班书》禁篇。到时候图纸在她身上,她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退一步说,就算陈巧儿交出图纸,李员外也可以说她看过了、学过了,已经把禁术记在了脑子里。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这是一个死局。

“还有那个刑部的告状,”七姑补充道,“偷工减料的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你在垂拱殿用的那些新法子,有些人本来就看不惯。如果有人故意在材料上做手脚,然后栽到你头上……”

陈巧儿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起了一件事。半个月前,有一批木料送到工地时,她发现其中几根大梁的质地不对,像是被虫蛀过,但表面却被人用蜡封住了。她当时就让人把那些木料挑出来退回去了,还特意叮嘱手下的人要小心验收。

那时候她以为是供应商以次充好,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有人在故意往里掺次品?

如果她没有发现,那些大梁一旦用上,不出三年就会出问题。到时候追究下来,她作为工程负责人,百口莫辩。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陈巧儿喃喃道,“李员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的靠山是谁?”

“不知道,但能调动刑部的人,能请得动内侍,能让李员外有底气在樊楼摆出这么大的排场……这个人的官阶不会低。”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巧儿不解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我笑的是,”七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我们两个从江南小城来的女人,竟然在汴梁城被人当成了需要动用这么多手段来对付的对手。”

陈巧儿一怔,也笑了。

是啊,她们何德何能,让那些人费了这么大的心思?

这说明,她们做对了什么,而且做对了很重要的事。

“巧儿,你打算怎么办?”

陈巧儿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汴梁的夜空不像江南那样清朗,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烟尘,但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七姑,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家之前,鲁大师让我带上的那个木匣吗?”

“记得,你说里面是师父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除非生死关头,不能打开。”

陈巧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现在应该算生死关头了。”

夜深了,驿馆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陈巧儿从箱子最底层翻出那个木匣,匣子不大,只有书本大小,紫檀木制成,沉甸甸的,四角包着铜皮,上面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钥匙鲁大师早就给了她,一直贴身藏着。

七姑坐在一旁,看着陈巧儿打开木匣。匣盖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飘散出来,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绢帛,还有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天工开物”。

陈巧儿拿起绢帛展开,上面的字迹她太熟悉了,是鲁大师的亲笔。

“吾徒巧儿,见字如面。汝能打开此匣,必是遇生死之劫。《鲁班书》禁篇非妖术邪法,乃先贤之极致巧思,然心术不正者用之,则为祸天下。故历代祖师定规,此技只传心正之人,且传技之时必留一后手——凡禁篇所载之机巧,皆有一处‘死穴’,此穴唯正统传人知之。若有人以禁术害人,汝可凭此破之。今附禁篇全图,及死穴标注。慎之慎之。另,铜牌乃吾当年在天工阁的信物,若万不得已,持此牌往天工阁,阁中故人可助汝一臂之力。”

陈巧儿的手微微颤抖。

天工阁。

她听鲁大师提起过,那是天下最神秘的工匠组织,成员遍布各州府,上至宫廷营造,下至民间器具,都有他们的人。历代天工阁阁主都是不世出的奇才,连皇帝都对天工阁礼让三分。

鲁大师曾经是天工阁的人。

而且地位不低。

绢帛下面,还有一张更小的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和一个地址。

“若见铜牌,便说‘星河欲转千帆舞’。”

陈巧儿将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油灯上烧掉了。

纸灰飘散在空气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七姑,”她收起木匣,站起身来,“明天一早,我先去天工阁。”

“那张图纸呢?李员外还在等答复。”

陈巧儿拿起李员外给她的那张图纸,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露出了一个七姑很少见到的笑容——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走入陷阱时的表情。

“他想要完整的结构图,我可以给他。”

“巧儿?”

“但我会在那张图上加一点东西。一点只有我能看出来、只有我能改回去的东西。”陈巧儿将图纸折好,收入袖中,“如果他想用这张图做什么坏事,我就让他知道,‘巧工娘子’这四个字,不是白叫的。”

七姑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和骄傲。

窗外,汴梁城的更鼓敲了三下。

长夜将尽,天明之前,还有最后一段黑暗。

而这场鸿门宴的真正翻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