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永定柱·惊变
“陈娘子,工部侍郎周大人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陈巧儿放下手中的炭笔,抬头看向来传话的小厮。那人穿着体面,笑容恭谨,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周侍郎?”她不动声色地问,“不知周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这个小人就不知了。”小厮躬身道,“只知周大人看了您在将作监呈上的《永定柱改良疏》,颇为赞赏,想与您当面探讨。”
陈巧儿心中微动。周侍郎周邦彦,她来汴梁这两个月已听得不少。此人工部任职十余年,以清廉着称,却也因此被蔡京一党排挤,在部中话语权有限。但此人有个好处——懂行。
“烦请回复周大人,巧儿明日定当登门拜访。”
小厮走后,花七姑从内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
“周侍郎?”她将碗放在陈巧儿面前,“我听说这位大人性子耿直,不大好相与。前几日还当堂参了蔡京一本,说他在苏州应奉局搜刮民脂民膏,惹得圣上不悦。”
陈巧儿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而不腻。七姑的细心总是体现在这些细微处。
“正因为他耿直,才更要去。”她放下碗,“你想想,咱们来汴梁两个月,请客吃饭的帖子收了一摞,蔡党的人请了三次,我都推了。再推下去,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花七姑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可你也不能倒向周侍郎那边。巧儿,咱们是外来户,在汴梁根基全无。你就算有通天本事,在这些朝堂大人物眼里,也不过是枚棋子。”
陈巧儿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七姑,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所以这次去,只是谈技术,不谈政治。周侍郎想听的是怎么用永定柱法改良软土地基,那我就跟他谈这个。至于他是不是想借我当枪使,那是他的事,我不接招便是。”
花七姑看着她的眼睛,良久,轻叹一声。
“你心里有数就好。”
窗外,暮色四合,汴河的船灯一盏盏亮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这座帝都的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次日一早,陈巧儿换了一身素净的襦裙,将图纸和算稿整理妥当,便要出门。
“我陪你去。”花七姑已经换好了衣裳。
“不用,你留在驿馆,帮我盯着那批木料。”陈巧儿摇头,“李员外那边最近动作频繁,我怀疑他在材料上动了手脚。昨天送来的柏木,有几根看着不对劲,你帮我再查验一遍。”
花七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些。周府在东鸡儿巷,我已经打听了,那条巷子深,马车进不去,你到了巷口让车夫等着,别一个人往里走。”
陈巧儿忍不住笑了。
“七姑,你比我娘还啰嗦。”
花七姑瞪她一眼,耳根微红。
“快走吧,别让人家等。”
陈巧儿出了驿馆,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掀开车帘,看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心中默默盘算。
两个月了。
从踏入汴梁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这趟京城之行绝不会平静。只是没想到,暗涌来得这么快。
将作监那边,她的永定柱改良方案已经通过了理论验证,少监李大人拍案叫绝,甚至亲自上书工部,请求在垂拱殿偏殿修缮中试用。这份奏疏,无疑捅了马蜂窝。
原因很简单——传统的宫殿地基处理,用的是“夯土法”,工期长、耗费大,但利益链条盘根错节,从采石、运料到夯筑,养活了京城大大小小十几个行帮。她的永定柱法,以木桩打入软土层,利用桩侧摩阻力和桩端承载力共同受力,不仅工期缩短一半,成本也大幅降低。
动了别人的饭碗,人家能不急吗?
所以这两日,先是有人匿名投书,说她“不敬古法,妖言惑众”;接着又有工匠“好心”提醒她,说少监李大人的方案在部里被压下了,理由是“未经充分论证”。
今天周侍郎相召,恐怕也与此有关。
马车停下,车夫的声音传来:“娘子,东鸡儿巷到了。”
陈巧儿下车,果然如七姑所说,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青苔爬满墙根。她整了整衣襟,独自走了进去。
巷子尽头,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两扇黑漆木门虚掩。她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满头白发,腰背却挺得笔直。
“可是陈娘子?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
周府不大,三进的院子,陈设简朴,与陈巧儿想象中的朝廷大员府邸相去甚远。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陈娘子,请坐。”
周邦彦从堂屋出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目光沉静而锐利。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布带,乍一看像个寻常教书先生。
陈巧儿行礼,周邦彦摆手制止。
“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不是官场应酬,只是老夫有些技术上的疑问,想当面请教。”
开门见山,不绕弯子。陈巧儿对这位周侍郎的好感顿时增加了三分。
“周大人请讲。”
周邦彦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石桌上展开。正是陈巧儿呈交给将作监的那份《永定柱改良疏》。
“你说在软土地基上打木桩,桩长需达到持力层,桩距控制在三倍桩径以内,上部再铺设碎石垫层和钢筋混凝土——哦,你说的是‘灰石浆合土’层,形成复合地基。”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这个思路,老夫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确有道理。”
陈巧儿心中微微惊讶。这位周侍郎,是真看懂了她的方案。
“周大人明鉴。汴梁地处黄河南岸,地下水位高,土层以粉砂和软黏土为主,承载力低。传统的夯土法,只是将表层土夯实,并未解决深层沉降的问题。而永定桩法将荷载传递到深层持力层,从根源上解决了不均匀沉降的隐患。”
周邦彦点点头,又指着另一处标注。
“你说桩头要用铁箍加固,并在桩顶设置‘桩帽’,这个‘桩帽’是何用途?”
陈巧儿在石桌上比划起来。
“木桩打入土中,桩头受锤击容易开裂。加铁箍,是保护桩头。而桩帽的作用,是将上部荷载均匀分散到桩身上,避免应力集中。打个比方——”
“不必打比方。”周邦彦抬手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老夫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每根桩都受力,而不是只有几根桩承重。”
陈巧儿怔了一下,随即真心实意地笑了。
“周大人果然精通营造之术。”
周邦彦哼了一声。
“老夫在工部十几年,若连这点东西都看不明白,早该回家种地了。”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陈娘子,你可知道,你这套方案,在部里被人批得体无完肤?”
陈巧儿当然知道。但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周邦彦,等他说下去。
周邦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沉下来。
“有人说你年少无知,狂妄自大,不尊古法。有人说你哗众取宠,借机邀名。还有人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说你是蔡京的人,这套方案不过是蔡党抛出来试探朝堂的饵。”
“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陈巧儿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老夫知道。”周邦彦放下茶杯,“所以老夫才要见你。”
他站起身,负手在院中踱步。
“陈娘子,你在将作监这一个月,做的事,老夫都看在眼里。你调度人力,不分亲疏,唯才是举;你管理物料,账目清晰,不贪不占;你对工匠以诚相待,不摆架子。这些,都是好的。”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陈巧儿。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好’,为什么在汴梁城里,反而成了‘不好’?”
陈巧儿沉默。
她当然想过。这两个月,她见过了太多——索贿的小吏,刁难的同僚,拉拢的权贵,使绊子的对手。这座汴梁城,就像一座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想把她变成棋子,安插在自己需要的位置。
“因为汴梁城不需要一个真正会干活的人。”周邦彦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汴梁城需要的是听话的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你干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听谁的话。”
陈巧儿抬起头,看着周邦彦。
“周大人,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听您的话吗?”
周邦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陈巧儿!”他笑罢,正色道,“老夫不需要你听话,老夫只希望你不要走错路。你的永定桩方案,老夫会在部里替你力争。但你要记住,这套方案一旦实施,成了,你功不可没;败了,你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陈巧儿说。
“你不知道。”周邦彦摇头,“汴梁城的险恶,你才见到冰山一角。你那位对头李员外,你知道他背后的靠山是谁吗?”
陈巧儿心头一紧。
“是谁?”
“蔡京的门客,工部员外郎沈时中。”周邦彦一字一顿,“沈时中此人,阴狠毒辣,睚眦必报。你的永定桩方案,动了他的利益——传统的夯土工程,每年经他手出去的银子,少说有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三十万两?陈巧儿不知道,但那个数字一定很大,大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所以,”周邦彦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要小心。你的方案越出色,你的处境就越危险。”
从周府出来,已经是午后。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驿馆,而是一个人沿着汴河走了很久。三月的汴梁,杨柳依依,河面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两岸酒楼茶肆林立,人声鼎沸。
这就是汴梁,人间天堂,也是修罗场。
她想起鲁大师临别时的话:“巧儿,你记住了,咱们匠人,靠手艺吃饭,不靠站队。但你也要记住,手艺再高,也高不过人心里的刀。”
人心里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驿馆走去。
一进门,就看见花七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脸色发白。
“七姑?怎么了?”
花七姑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慌乱。
“巧儿,你回来得正好。出事了。”
“什么事?”
“你说的那批木料,我查了。不是几根有问题——”她声音微微发颤,“是整整一批,全部被人做了手脚。外表看是上好的柏木,但里面蛀了大半,有的甚至已经被掏空了。这种木头,别说承重,连做脚手架都危险。”
陈巧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快步走到后院,那批木料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外表光鲜,纹路清晰。她蹲下身,从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钢针,用力刺入一根木料的端头。
钢针没入三寸,几乎没有阻力。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柏木,分明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批木料是谁送来的?”
“顺发行的。”花七姑跟在她身后,“就是李员外之前提过的那个行帮。送料的人说,这是工部指定的供应商,让我们验收签字。”
“你签了?”
“没有。我说要等你回来查验。”花七姑咬了咬唇,“送料的人很不高兴,说我们故意刁难,耽误工期,要上报工部。”
陈巧儿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这批木料。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的永定桩方案正在关键时期,材料验收是第一步。如果她在验收单上签字,将来出了质量问题,她是第一责任人。如果她不签,对方就以“刁难供应商、延误工期”为由,上报工部参她一本。
进退两难。
更可怕的是,这不仅仅是李员外的报复,而是有人在借此事,彻底堵死她的路。
“巧儿,现在怎么办?”花七姑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陈巧儿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从那根被蛀空的木料上取下一小块木屑,仔细端详。
“七姑,你记不记得,鲁大师教过我们一种鉴别木材的方法?”
花七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水浸法?”
“对。”陈巧儿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批木料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不能光凭我们说了算。明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真相大白。”
她转头看向花七姑,声音沉稳下来。
“七姑,帮我做件事。”
次日清晨,将作监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少监李大人、工部派来的验收官、顺发行的掌柜、以及十几名工匠,都聚集在那批木料前。李员外也来了,站在人群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陈娘子,”验收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刻板,声音冷淡,“顺发行是本部的指定供应商,经营数十年,从未出过问题。你说这批木料不合格,可有证据?”
陈巧儿走上前,从木料堆中抽出一根,放在众人面前。
“诸位请看,这根柏木,外表完好,纹理清晰,乍一看确是上等材。但——”她取出一把钢针,用力刺入木料端头,钢针没入大半,“钢针入木三寸有余,毫无阻滞。这说明木料内部已被虫蛀空,承重力不足十分之一。”
验收官皱了皱眉,上前查看。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顺发行的掌柜脸色一变,立刻反驳:“陈娘子,你这是在污蔑!这钢针能说明什么?柏木本就质地较软,钢针刺入三寸有何稀奇?你若不信,我们当场剖开一根,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被蛀空了!”
“好!”陈巧儿等的就是这句话,“那就剖开一根。”
掌柜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挥手让人抬出一根木料,当众剖开。
木屑纷飞,剖面上露出清晰的木纹,完好无损。
“诸位请看!”掌柜的高声道,“这就是陈娘子说的‘被蛀空’的木料?分明是上好的柏木!陈娘子,你学艺不精,信口雌黄,污蔑本行,这笔账怎么算?”
人群中骚动起来,质疑的目光纷纷投向陈巧儿。
李员外站在人群中,笑容更深了。
陈巧儿却不慌不忙,走上前,看了看那根被剖开的木料,又看了看木料堆,忽然笑了。
“掌柜的,您真会挑。从外面拿的木料,当然没问题。可我说的那批有问题的木料,是这一堆。”她指向身后码放整齐的那批,“您敢不敢,从这里随机抽一根,当场剖开?”
掌柜的脸色一僵。
验收官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就按陈娘子说的,随机抽一根。”
陈巧儿走到木料堆前,随手抽出一根,放在地上。
“剖。”
工匠挥斧,木料应声裂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剖面上,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木质已经腐朽成粉末状,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全场哗然。
验收官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顺发行的掌柜。
“这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员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陈巧儿站在木料前,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顺发行送来的这批木料,五十根里,至少有三十根是这种货色。外表做旧处理,内里腐朽不堪。这种木料,别说用在宫殿修缮上,就是搭个鸡窝都不够格。”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验收官脸上。
“大人,这不是我陈巧儿学艺不精,而是有人想借这批木料,让我陈巧儿身败名裂。”
院中一片死寂。
验收官的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驿馆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慌。
“陈、陈娘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陈巧儿心头一跳。
“什么事?”
“您、您的住处被人搜了!来的是开封府的差役,说有人举报您私藏禁书,从您箱子里搜出了一卷东西——”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说是《鲁班书》的禁篇,上面画着……画着厌胜之术的图样!”
全场再次哗然,这次比刚才更甚。
陈巧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鲁班书禁篇。
厌胜之术。
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她猛地转头,看向李员外所在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