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怎么也没想到,一封请帖会让她陷入如此境地。
那请帖是三日前的傍晚送到驿馆的。红底烫金,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上面写着“恭请陈巧工娘子与花七姑移步樊楼雅间,共赏明月”。落款处,赫然盖着工部侍郎周康的亲笔私印。
“周侍郎?”花七姑接过请帖,眉头微蹙,“他不是一直在西京洛阳监督宫室修缮吗?何时回的汴梁?”
送帖的小厮笑容可掬:“周大人前日方回京述职,听闻陈娘子在将作监大展奇才,甚是欣赏,特命小的来请。届时还有几位工部的同僚作陪,都是仰慕娘子已久的人物。”
陈巧儿当时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刚画好的图纸——那是她为垂拱殿偏殿设计的排水系统改良方案。她抬起头,满手墨渍地看了一眼请帖,心里闪过一丝疑虑。
她来汴梁已有月余,对朝中局势多少有了些了解。工部侍郎周康,为人清廉方正,在官场中口碑不错,但也以迂腐固执着称。此人重名节、守成规,对蔡京一党素来不齿,却也不愿与任何势力走得太近。
这样一个“清流”人物,怎么会突然设宴请她?
“七姑,你说这宴,该不该去?”
花七姑沉吟片刻:“若是不去,只怕得罪了周侍郎。他虽非权倾朝野之人,但在工部深耕多年,根基深厚。况且他素来不涉党争,想来也没什么恶意。”
陈巧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宴会的背后,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在同一天的下午,汴梁城东的李府后花园里,李员外正与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低声密谈。那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蔡京门下得力干将、工部郎中许明德。
“许大人放心,”李员外满脸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了过去,“那陈巧儿不识抬举,既不肯投靠许大人,又得罪了周侍郎的侄子,这次让她赴宴,正好一箭双雕。”
许明德接过银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周康那个老古板,最恨的就是‘奇技淫巧’。陈巧儿那些个新鲜玩意儿,若是在民间倒也罢了,可若有人说她在修缮宫殿时‘私用禁术、偷工减料’……”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说,周康会怎么做?”
李员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周侍郎必定当场发难。届时许大人只需在旁推波助澜,坐实她的罪名便是。”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花园里回荡,惊起了檐下一窝燕子。
樊楼,汴梁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
三月初九,天色将暗未暗,街市上华灯初上。陈巧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青色的窄袖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爽利落。花七姑则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腰系鹅黄丝绦,面容恬淡,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巧儿,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走在通往樊楼的路上,花七姑忽然低声说道。
“怎么?”
“送帖之人说‘几位工部的同僚作陪’,可方才我打听到,今日赴宴的除了周侍郎,还有工部郎中许明德、虞部员外郎刘瑾,以及……”她顿了顿,“周侍郎的侄子,周志远。”
陈巧儿脚步一滞:“周志远?就是那个在将作监被我当众驳了面子的周志远?”
花七姑点了点头。
三日前,将作监例会上,周志远提出要在垂拱殿偏殿的梁柱上雕刻繁复的祥云纹饰,说是“彰显国朝气象”。陈巧儿当场指出,那些梁柱是承重结构,深雕会削弱木料强度,危及建筑安全。她拿出图纸,一条一条地分析受力原理,说得周志远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此事在将作监传为笑谈,周志远丢尽了脸面。
“看来这顿饭,不好吃啊。”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眼中却没有什么惧色。
她穿越而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权贵的拉拢、同僚的排挤、材料的克扣……这些日子她一样一样都扛过来了。一个小小的周志远,还吓不倒她。
花七姑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走吧,有我在。”
两人相视一眼,并肩走进了樊楼。
樊楼三楼,临街的雅间名曰“摘星”。
推门而入,屋内已是灯火通明。一张紫檀大圆桌上,摆了八副碗筷,已有五人落座。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穿着家常的青色道袍,不戴冠冕,显得颇为随意——此人正是工部侍郎周康。
周康左手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与周康有三分相似,只是神情倨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正是周志远。
右手边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白面微须,眉眼含笑,看起来一团和气。但陈巧儿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迅速打量了她一遍,从发髻到裙角,一丝不漏——工部郎中许明德。
其余两人,一个是虞部员外郎刘瑾,瘦小枯干,像个账房先生;另一个是工部主事赵元朗,白白胖胖,满脸堆笑。
陈巧儿与花七姑刚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哎呀,陈娘子来了!”许明德第一个起身,笑得格外热情,“久仰久仰,许某在工部时常听人提起娘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抬举了陈巧儿,又显得自己与有荣焉。可陈巧儿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康的反应。
陈巧儿微微欠身:“许大人谬赞,巧儿愧不敢当。”
周康放下手中的茶盏,上下打量了陈巧儿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半晌,他淡淡道:“坐吧。”
那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
陈巧儿与花七姑在末位坐下。很快,酒菜上齐,樊楼的招牌菜摆了满满一桌——蟹酿橙、炙蛤蜊、鲈鱼脍、东坡肉……每一道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酒过三巡,周康终于开口:“陈娘子,听闻你在将作监颇有名声,那日垂拱殿偏殿的大梁更换,用的‘分段式顶升法’是何道理?”
陈巧儿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回大人,那法子其实不难。将新梁分段预制,以千斤顶逐段替换旧梁,每替换一段便临时固定一段,待全部替换完毕后再整体落位。如此一来,既不必拆解屋顶,也不需动用太多人力,工期可缩短三分之二。”
周康点了点头:“法子倒是巧妙。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本官听说,你在修缮过程中,用了些‘非常规’的法子?”
陈巧儿心头一跳:“大人指的是?”
“比如,你在加固地基时,往灰浆里掺了什么?”
满座皆静。
陈巧儿心中一凛。她确实在灰浆里掺了东西——那不是别的,是用糯米浆和鸡蛋清调配的黏合剂,是鲁大师笔记里记载的古法,黏性远超普通石灰浆。她做过多次实验,确认安全有效后才在工程中少量使用。
此事她只跟将作监的几个老师傅提过,怎么传到周康耳朵里了?
“回大人,”陈巧儿稳住心神,“巧儿在灰浆中掺了糯米浆和鸡蛋清,此乃古法,能增强黏合度,使地基更加稳固。此法并非巧儿首创,《营造法式》中便有记载。”
“《营造法式》?”周志远忽然冷笑一声,“陈娘子,你倒是会找借口。《营造法式》中确实有糯米浆入灰浆的记载,但那只是用于普通民宅的砌筑。宫殿营造,自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岂容你随意改动?”
陈巧儿心中升起一股怒火,面上却不动声色:“周主事此言差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糯米浆入灰浆,能提升地基强度三成有余,且成本低廉、工艺简单,为何不能用?”
“为何不能用?”周志远咄咄逼人,“就因为你没有上报!将作监的每一项工艺改动,都必须经由堂议讨论、少监核准,你擅自使用新法,视规矩为何物?”
陈巧儿正要反驳,周康忽然抬手,制止了两人。
“此事暂且不论。”周康的目光落在陈巧儿脸上,缓缓道,“本官还听说,你手里有一份图纸,是从鲁大师故居带出来的?”
陈巧儿心中一沉。
鲁大师的故居,她确实去过。那是在她离开鲁村之前,鲁大师的家人将大师生前的一些手稿赠予了她,说是“物归有缘人”。那些手稿中,确实有一部分涉及《鲁班书》中的技艺,但都是些土木营造的正统法门,绝非传说中的“禁篇”。
“确有此事。”陈巧儿如实答道,“鲁大师生前曾指点巧儿技艺,大师仙逝后,其家人将大师手稿赠予巧儿,以作留念。”
“哦?”许明德忽然插话,语气意味深长,“那手稿中,可有《鲁班书》禁篇的内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鲁班书》禁篇,那是在民间流传极广的传说。据说书中记载了各种“妖术”——能让房屋自行移动、让梁柱流血哀鸣、让工匠施咒害人……历朝历代都将其视为禁书,严禁流传。
陈巧儿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许明德。
许明德却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许大人,”花七姑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泉,“《鲁班书》禁篇之说,不过是乡野怪谈,当不得真。巧儿手中的手稿,都是土木营造的正统技艺,大人若有疑虑,大可请人鉴定。”
许明德呵呵一笑:“花娘子不必紧张,许某不过是随口一问。只是……”他看向周康,“周大人,下官听说,前几日有人在鲁大师故居搜出一份图纸,内容颇为蹊跷。此事事关重大,恐怕不能等闲视之。”
周康眉头紧锁:“什么图纸?”
许明德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缓缓展开。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图纸上。
陈巧儿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图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几个齿轮咬合在一起,连接着数根木条,结构极为复杂。图纸的角落,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
“千机变法”。
陈巧儿从未见过这份图纸。
但她认得那字迹。那是鲁大师的字。
“陈娘子,”许明德慢悠悠地说,“你可识得此图?”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不认识。”
“不认识?”周志远冷笑,“这图纸是从鲁大师故居暗格中搜出的,上面还有鲁大师的题跋,说是‘传于爱徒巧儿’。你敢说不认识?”
陈巧儿脑中嗡地一声。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宴会,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请帖、周康、许明德、周志远,甚至那份从未见过的图纸……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在这摘星阁上,身败名裂。
“周大人,”陈巧儿站起身来,目光直视周康,“巧儿以性命担保,从未见过这份图纸。至于鲁大师为何会在上面写下‘传于爱徒巧儿’,巧儿无从知晓。但巧儿恳请大人明察,莫要被小人蒙蔽。”
周康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许明德却笑了:“陈娘子此言差矣。谁是小人,谁是君子,许某心中自有分寸。只是……”他话锋一转,“这份图纸上的‘千机变法’,据说暗藏玄机,若是用于宫殿营造,轻则梁柱倾斜,重则屋倒人亡。陈娘子,你口口声声说没见过此图,可谁能证明?”
陈巧儿心中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诬陷,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党争阴谋。她不过是那些大人物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来打击周康、搅乱工部的一枚棋子。
许明德表面上是“帮”周康清查奸佞,实际上是要借此事坐实她“妖术惑人”的罪名。一旦罪名成立,不仅她陈巧儿要身败名裂,就连举荐她的将作监少监也会受牵连,周康更会被扣上一顶“识人不明、纵容妖术”的帽子。
一石三鸟。
好狠的计策。
“许大人,”花七姑忽然起身,走到那图纸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问道,“这份图纸,是从鲁大师故居的何处搜出?”
许明德一愣:“这……”
“是正堂、书房,还是卧室?”花七姑步步紧逼,“是何人所搜?何时所搜?可有人证物证?”
许明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花七姑继续说道:“鲁大师去世已有三月,他的故居想必早已人去楼空。大人说这份图纸是从暗格中搜出,可曾留下搜检记录?可曾请当地官府见证?可曾让鲁大师的家人签字画押?”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许明德哑口无言。
周康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看向许明德:“许大人,花娘子说的这些,你可有交代?”
许明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周大人,下官也是听人禀报,具体的……还需细查。”
“还需细查?”周康冷冷道,“既是尚未查实之事,你便在宴上当众拿出,是何居心?”
许明德的脸色刷地白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推门而入,神色慌张:“大人,不好了!将作监来人,说垂拱殿偏殿的梁柱……裂了!”
满座哗然。
陈巧儿霍然站起,脸色骤变。
那梁柱,是她亲手参与修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