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踏入大宋皇宫,竟是因为一把折叠凳。
准确地说,是一把被她随手丢在行李最底层、本打算用来在汴河畔摆摊时坐着歇脚的折叠凳。
三日前,将作监的初试设在衙署后院的正厅。与她同场比试的还有来自两浙路、成都府路等地举荐的工匠十余人,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匠人,带着各自最得意的作品——精巧的榫卯结构、繁复的斗拱模型、甚至还有一座缩小版的重檐歇山顶,做得一丝不苟。
陈巧儿站在一群花白胡子中间,活像个走错考场的孩子。
主考官是将作监的监正王大人,一个面容刻板、不苟言笑的老者。他扫了一眼众人带来的器物,目光在陈巧儿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轮到她展示时,她从包袱里掏出的是一把……凳子。
一把用边角料拼的、刷了层桐油就没再修饰的折叠凳。
旁边一个来自成都府的匠人没忍住,嗤笑出声。
王监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巧儿不慌不忙地将凳子展开,往地上一放,自己先坐了上去,还故意颠了两下,凳腿纹丝不动。
“此物名为折叠凳,”她拍了拍凳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介绍萝卜,“收拢时不过一尺见方,展开后可承重三百斤。结构采用三角支撑与楔形自锁,无需任何金属构件,纯以木作完成。”
她将凳子收拢,又展开,反复三次,动作行云流水。
王监正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跟前,蹲下来仔细查看凳腿之间的连接处。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成都府的匠人又开始小声嘀咕:“一把凳子而已……”
“闭嘴。”王监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厅安静下来。
他直起身,看着陈巧儿,目光中的刻板褪去几分,露出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
“用的是什么法度?”
陈巧儿想了想,她知道“法度”在将作监的语境里指的是营造的规范依据。她不能说什么“三角形稳定性原理”,那太出格了。
“回大人,小女子所学杂糅,不敢妄言法度。只说这凳子的关窍——寻常凳子受力,力是直上直下,全压在腿与面的交接处,时间久了必然松动。而这折叠凳的腿是斜撑出去的,力沿着腿的方向传到地面,形成一个闭合的受力环,越承重,节点越紧。”
她顿了顿,用了鲁大师教她的一个词:“这叫‘以力固力’,不靠胶漆,不靠铁钉,全靠结构本身。”
王监正沉默片刻,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属官说:“去请少监大人。”
属官一愣,少监是将作监的二把手,官居从六品,平日里根本不会来这种初试的场子。
“还愣着做什么?”王监正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属官慌忙去了。
半个时辰后,将作监少监赵明诚赶到。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是元佑党人之后,因出身缘故在官场沉浮多年,辗转到了将作监,是个真正懂营造的内行。
他看折叠凳的时间比王监正更长。
看完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垂拱殿偏殿的修缮,让她来。”
就这样,陈巧儿跳过了层层筛选,直接进入了将作监最核心的项目。
花七姑事后问她:“你就不怕太出风头,惹人眼红?”
陈巧儿一边啃着她买回来的胡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风头这玩意儿,不出够,就没人看见你;出太多,就有人想砍你。关键是得卡在‘刚好有用’那个点儿上——让他们觉得你有用,又没空琢磨怎么收拾你。”
花七姑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你这脑子,活着不累吗?”
“累,”陈巧儿诚实地点头,“但比死了强。”
垂拱殿是大宋皇帝日常听政的所在,重要性仅次于大庆殿。偏殿虽非正殿,但修缮工程同样马虎不得。陈巧儿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参与偏殿东次间的地基加固与梁架检修——听起来是边角料的工作,实则是整个修缮中最棘手的部分。
垂拱殿建于太宗朝,历经百年,地基沉降不均,导致东次间的北山墙出现了贯穿性裂缝。前任修缮班子想了三个月,拿不出方案,拖到雨季,漏雨加剧,裂缝又宽了三寸。
陈巧儿第一次走进施工现场时,带她的是将作监的一位老工匠,姓孙,五十多岁,在将作监干了三十年,人称“孙把头”。
孙把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上面派个丫头来,是闹着玩的?
他递给她一卷图纸,语气敷衍:“这是东次间的梁架图,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
“孙师傅,”陈巧儿接过图纸,没有展开,而是直接问,“墙上的裂缝是从上往下开的,还是从下往上开的?”
孙把头一愣。
这个问题很关键。从上往下开的裂缝,通常是上部梁架变形压迫墙体;从下往上开的,则是地基沉降所致。两者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从下往上,”孙把头不自觉地端正了神色,“地基的问题。”
“沉降量测过吗?”
“测过,东南角比西北角低了四寸二。”
“还在沉吗?”
“去年一年又沉了三分。”
陈巧儿点点头,终于展开图纸,目光快速扫过梁架结构,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和谁商量:“独立基础改成条形基础的话,受力面能扩大三倍以上……但工期不够,开挖量太大……如果用桩基,下面有旧基础层,打桩会破坏原有结构……”
孙把头听她自言自语,一开始没当回事,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东西,他从没听任何人说过。不是那些老工匠不懂,而是他们从来不会用这种方式思考——把一座房子的受力拆解成一条一条的线,像拆一件毛衣那样,理清楚每一根线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孙师傅,”陈巧儿忽然抬头,“北山墙外面是不是有一条暗渠?”
“你怎么知道?”
“梁架图上没画,但东次间北面第二根金柱的柱础石有返潮痕迹,那个位置离墙根至少八尺,一般的潮气过不去,下面一定有水道。”她顿了顿,“如果暗渠渗水,软化了地基土,那沉降的原因就不光是年久,而是水患。光加固地基不治水,三年之后还得裂。”
孙把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孙师傅?您去哪儿?”
“去找少监大人,”孙把头的背影都在发颤,但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中要害后的震动,“你说的事儿,前任班子查了三个月都没查出来——我得去禀报。”
当天下午,赵明诚亲自带着一队人,在北山墙外八尺处往下挖了三尺,果然发现了一条砖砌暗渠,渠壁已经多处开裂,渠底的淤泥散发着腥气,显然是常年渗水。
赵明诚蹲在坑边,看着那渠壁上渗出的水珠,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旁的王监正说:“那个小娘子,以后东次间的修缮,让她全权主理。”
王监正犹豫了一下:“少监,这不合规矩,她连匠籍都没入——”
“规矩是人定的,”赵明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能将一座房子的病根看到骨头缝里去的人,我不问她出身。”
主理权到手了,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陈巧儿很快发现,在这个时代做事,技术问题从来不是最难的那一环。
将作监的物料供应被几个大作坊把持着,背后各有靠山。东次间修缮所需的木料、砖瓦、石灰,经手的库吏姓钱,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说话时永远笑眯眯的,但办起事来能把你气死。
陈巧儿递上去的第一张物料单,被压了三天。
她去催,钱库吏笑眯眯地说:“陈小娘子,不是我不办,是这杉木最近紧俏,库里没有现成的,得从外面调。您再等几天?”
又等了五天,还是没动静。
陈巧儿私下打听了一圈,才知道门道在哪里——原来将作监的规矩,凡是新来的工匠,第一次领物料都得“意思意思”。她初来乍到,没人告诉她这个规矩,或者说,是故意没人告诉她。
她没有去找赵明诚告状。
不是不能,是不能什么事都去找靠山。在这个位置上,告一次状,就等于得罪一圈人。以后别说物料,连喝口水都有人往里面吐痰。
她另辟了一条蹊径。
第二天,她拿着物料单去找了孙把头。
“孙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钱库吏那边说杉木没货,我想请您带我去库房看看,有没有其他可替代的木材。我听说库里存了一批老榆木,放了十几年没人用,如果能用上,既省了调货的时间,也算替公家盘活了积压的物料。”
孙把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他在江作监干了三十年,什么门道看不明白?这丫头不去硬碰硬,也不去告刁状,而是绕了个弯子——用积压物料的名义去库房,名正言顺;真能用上老榆木,那是替公家省钱;用不上,那也是“尝试使用库存,节约开支”,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且,她拉上自己一起去,摆明了是给他面子——老榆木能不能用,最终得他孙把头说了算。
“走,”孙把头拍了拍她的肩,“我陪你去。”
到了库房,钱库吏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但孙把头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只好赔着笑脸开了库门。
陈巧儿在库房里转了一圈,不仅找到了可替代杉木的老榆木,还发现了一批被归类为“废料”的短料——都是些大料裁切后剩下的边角,长度不一,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
“这些短料,平时怎么处理?”她问。
“没什么用,年底当柴烧,”钱库吏不耐烦地说。
“能给我用吗?”
“你要这些破烂做什么?”
陈巧儿笑了笑,没有回答。
三天后,她用那些“破烂”短料,做出了一批用于梁架临时支撑的“井字撑架”——结构精巧,拆装方便,比将作监之前用的那种笨重的木支撑节省了三分之二的工时。
赵明诚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
陈巧儿早有准备。
“小女子的师父,是鲁大师。”
这个名字在将作监不是秘密。鲁大师当年被迫害致死,在座的老工匠大多听说过。但时隔多年,突然冒出一个自称鲁大师弟子的人,还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明诚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鲁大师……是你师父?”
“是。他老人家临终前将毕生所学传给了我。”
“你可知道,当年鲁大师获罪,是因为什么?”
“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赵明诚却没有发怒,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在这汴梁城中,有些璧,是不能让人看见的。”
陈巧儿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那不是警告,是提醒。
她低下头,声音平静:“多谢少监提点。巧儿明白,手艺就是手艺,不涉其他。”
赵明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天之后,陈巧儿注意到,自己的物料单再也没有被压过。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半个月后才到来。
东次间的大梁需要更换。
这根大梁是整座偏殿的主承重构件之一,长三丈六尺,重逾千斤,悬在离地两丈四尺的高处。按传统的做法,更换这样的大梁,需要先在两侧搭起满堂脚手架,用绞盘和滑轮将大梁吊住,然后拆解周围的梁枋,将旧梁卸下,再将新梁吊装上去。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六十个工匠,耗时半个月,而且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大梁坠落,不仅工程报废,还可能出人命。
陈巧儿盯着那根大梁看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她忽然找到孙把头,说:“孙师傅,我有一个法子,只需要二十个人,三天就能换好。”
孙把头以为她在说胡话。
陈巧儿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这是分段式顶升法,”她的手指在图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们不把整根梁卸下来,而是在梁的两端设置顶升支架,一次只顶起一头,换一头的支撑,再换另一头。梁始终没有离开过它的位置,只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被交替顶升和落位。”
孙把头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这法子……没人用过。”
“所以我才要用。”
孙把头又看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话:“我来帮你盯安全。”
这句话从孙把头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小可。他是将作监最老资格的工匠之一,有他点头,其他工匠才敢跟着干。
三天后,陈巧儿带着二十个工匠,开始了大梁更换。
第一天,顶升东端,换下旧支撑,安装新梁头。一切顺利。
第二天,顶升西端,出现了意外——西端的顶升支架在受力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一根斜撑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巧儿快步上前,蹲下来检查裂缝,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的边缘,又看了看支架的受力方向。
“不用慌,”她站起来,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斜撑的裂缝是木材本身的旧裂,不是受力产生的。换一根备用的上去就行。”
她转头看向孙把头,目光平静:“孙师傅,您看呢?”
孙把头也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旧裂,不碍事。换一根。”
工匠们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换了斜撑,工程继续。
第三天,大梁全部落位。
当最后一根销钉被敲入梁头的那一刻,整个施工现场鸦雀无声。
赵明诚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那根稳稳当当横在空中的大梁,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陈巧儿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浑身是灰,头发上沾着木屑,脸上被汗水冲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她走到赵明诚面前,行了一礼:“少监大人,东次间大梁更换完毕,请验收。”
赵明诚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娘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鲁大师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当年我在大理寺当过一阵差事,见过他的卷宗。那些所谓的‘妖术’证据,全是牵强附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栽赃。”
陈巧儿的手微微攥紧。
“你既然是鲁大师的弟子,就该替他争一口气,”赵明诚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根崭新的大梁上,“用你的手艺告诉那些人——鲁大师传下来的,不是妖术,是真正能利国利民的东西。”
陈巧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收工后,花七姑来工地接她。
夕阳将垂拱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红色,高大的殿脊在暮色中如同一只伏卧的巨兽。陈巧儿坐在工地旁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花七姑带来的绿豆汤,一口一口地喝着。
“累坏了吧?”花七姑坐在她旁边,掏出手帕给她擦脸上的灰。
“还行,”陈巧儿靠着她的肩膀,闭上眼睛,“就是腿有点软。”
花七姑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暮色中安静地坐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陈巧儿忽然开口:“七姑,我觉得……汴梁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花七姑低头看她:“怎么忽然这么说?”
“因为有人在帮我,”陈巧儿的声音很轻,“孙把头、赵少监……还有你。”
花七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的最深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就在大梁更换成功的第二天夜里,一封密信被送入蔡京府邸的后院。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将作监新出一女匠,自称鲁大师弟子,颇得赵明诚赏识。垂拱殿修缮中屡出异法,朝中已有议论。此人或可为用,或当早除。”
信被放在一张紫檀木书案上,案后坐着的人将信看完,沉吟片刻,提笔批了一个字:
“观。”
——先看着。
同一时刻,汴梁城南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李员外正对着烛火咬牙切齿。
他派去盯梢的人刚刚回报:那个害得他倾家荡产的女匠人,不仅没有被将作监赶出来,反而越混越好,连少监大人都对她青睐有加。
“好,好得很,”李员外将手中的茶杯捏得咯吱作响,“你以为到了汴梁,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他转头看向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边怎么说?”
“回员外,蔡府那边说,让再等等。”
“等?”李员外猛地站起来,“我等不了了!”
黑暗中,那个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窗外,一弯冷月悬在汴梁城头,将整座城池照得银白如霜。
万籁俱寂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