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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墨。

陈巧儿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若非她这些年在山中跟随鲁大师练就了耳听八方的本事,绝不可能察觉。她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只是悄悄将手探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凳改装的短弩,是临行前鲁大师硬塞给她的“防身玩意儿”。

身侧的花七姑仍在熟睡,呼吸均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陈巧儿的心跳骤然加速。驿馆虽简陋,但毕竟是朝廷接待四方来使的所在,院中有兵丁巡逻,门外有值夜的小吏。此人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

“吱呀——”

门栓被什么东西缓缓拨动,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陈巧儿猛然睁眼,借着窗缝透进的月光,看见一柄窄薄的刀刃从门缝探入,轻轻挑动门栓。那手法之熟练,显然是个中老手。

她没有动,手指缓缓收紧短弩的机括。

“啪嗒。”

门栓落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中等身材,黑衣蒙面,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

黑衣人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适应屋内的光线,又似乎在确认床上之人的位置。

陈巧儿屏住呼吸,将短弩缓缓从枕下抽出。

就在这时,七姑翻了个身。

那动作太突然,黑衣人明显一惊,身形一矮,短刀已作势欲刺。但七姑只是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将被子往肩头拽了拽,又沉沉睡去。

黑衣人松了口气,举步向床前走来。

三步。

两步。

一步——

“铮!”

陈巧儿猛然坐起,扣动扳机。短弩射出的不是箭,而是一枚枣核大小的铁丸,带着破空之声直奔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反应极快,偏头一闪,铁丸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噗”地钉入身后门板。但他来不及庆幸,因为陈巧儿已经掀被而起,手中握着第二枚铁丸——

“来人啊!有刺客!”

尖利的喊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不再隐藏身形,挥刀便向陈巧儿扑来!

陈巧儿侧身一滚,从床上翻落在地,顺手抄起榻边的小杌子砸向对方。她不会武功,但这些年跟着鲁大师修房盖屋,手劲和准头都练出来了,那杌子正中黑衣人膝弯,让他踉跄了一步。

“巧儿!”

七姑被这动静惊醒,睁眼便看见黑衣人挥刀向陈巧儿砍去,惊得魂飞魄散。她想也没想,抓起枕头下的包袱就朝黑衣人扔了过去——

包袱散开,里面的衣物、图纸、银钱洒落一地,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包袱一角坠着的那块鹅卵石——那是她和陈巧儿在汴河边散步时捡的,说是要带回去给鲁大师看汴京的石头有什么不同。

鹅卵石正中黑衣人的后脑勺。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回头恶狠狠地瞪向七姑。

“来啊!”七姑浑身发抖,却死死抓着包袱皮挡在身前,“来人啊!救命啊!”

黑衣人犹豫了一瞬。陈巧儿的喊声已经惊动了院中巡逻的兵丁,脚步声正朝这边赶来。他狠狠咬了咬牙,挥刀再次向陈巧儿刺去——这一次,是奔着要害去的!

陈巧儿无处可躲。

她背抵床榻,眼看刀光扑面而来,脑海中忽然闪过鲁大师的话:“匠人的手,不只是用来做活的。”

她双手猛然抬起,一把握住了刀刃!

剧痛从掌心传来,鲜血瞬间涌出,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女子竟敢徒手接刀,愣神的刹那,陈巧儿抬脚狠狠踢向他的裆部——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举着火把的兵丁冲了进来。

“什么人?!”

黑衣人见状,强忍剧痛,翻身而起,一头撞向窗户,“哗啦”一声破窗而出!

“追!”领头的兵丁大喝一声,带着人追了出去。

屋内,一片狼藉。

七姑扑到陈巧儿身边,看着她血淋淋的双手,眼泪夺眶而出:“巧儿!你的手——你的手!”

陈巧儿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却挤出一个笑来:“没事……皮外伤……”

她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心中涌起一阵后怕。这双手,是她的命根子。若是伤了筋骨,往后还怎么做活?

但她来不及多想,因为院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追出去的兵丁。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片刻后,一个兵丁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惨白如纸:“死了……李三死了……一刀封喉……”

屋内一片死寂。

陈巧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还在滴血的手扯下一截衣摆,让七姑帮她包扎伤口。她的双手在颤抖,但声音还算平稳:“那刺客呢?”

“不……不见了……”兵丁结结巴巴地说,“追到巷口就不见了踪影,李三就倒在那里……”

领头的兵丁沉着脸从外面走进来,目光在陈巧儿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抱拳道:“陈娘子受惊了。卑职已派人去报官,天亮之前必有回音。”

陈巧儿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这位大哥,今夜院中可有什么异常?”

兵丁愣了一下:“异常?”

“比如,有没有外人进出?或者,你们巡逻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兵丁皱眉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今夜一切如常,兄弟们一直在院中巡逻,没见任何人进出。”

陈巧儿的心沉了沉。

没有外人进出。那刺客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除非——

她猛然抬头,看向门外。

除非,刺客就是驿馆内部的人。

或者,有人接应。

七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更加苍白,紧紧抓住陈巧儿的胳膊。她的手在发抖,却强撑着没有叫出声来。

陈巧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然后转向那兵丁:“这位大哥,能不能劳烦你帮我们换个房间?这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兵丁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卑职这就去安排。”

等兵丁们退出,七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巧儿,是谁要杀我们?我们才来汴梁几天,没得罪什么人啊……”

陈巧儿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门板上那枚钉入木中的铁丸上。

那铁丸是她亲手打造的,用的是鲁大师教的淬火之法,坚硬异常。她本意是防身,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更没想到——

她走过去,用力拔下那枚铁丸,在手中掂了掂。

这刺客的身手,绝不是普通毛贼。他那一刀刺来的角度、力道,分明是冲着要她命来的。若不是她这些年在山中干活练出了些蛮力,若不是七姑那块鹅卵石砸得及时,今夜——

她不敢往下想。

“巧儿……”七姑颤声道,“会不会是那个小吏……”

陈巧儿摇了摇头。那小吏虽可恶,但不过是个索贿不成的小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雇凶杀人。况且,今夜这刺客的身手,绝不是几个钱能雇来的。

那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个身影——李员外。那个在青阳县被她们整治过的李员外,怎么会出现在汴梁?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陈娘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陈巧儿和七姑同时一惊,转头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青衫,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抱拳道:“在下将作监主簿沈墨,闻听娘子遇袭,特来查看。”

将作监的人?

陈巧儿心中一动。她们来汴梁数日,一直被那小吏刁难,连将作监的门都没进去。这人怎么深更半夜突然来了?

她没有表露疑惑,只是微微欠身:“沈主簿深夜前来,有心了。”

沈墨的目光在她包扎着布条的双手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屋内的狼藉,眉头微皱:“陈娘子的手伤得如何?”

“皮外伤,不碍事。”

沈墨点了点头,忽然道:“今夜之事,娘子可有什么头绪?”

陈巧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沈墨的脸半明半暗,神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亮得有些咄咄逼人。

她缓缓道:“初来乍到,一无所知。”

沈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娘子谨慎,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不是谨慎就能避开的。今夜这刺客,若真是冲着娘子来的,那娘子日后就要多加小心了。”

陈巧儿的心猛然一跳:“沈主簿知道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令牌,铜质,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将”字。

“明日辰时,娘子持此令牌,可直入将作监。少监大人要见你。”

陈巧儿接过令牌,只觉得沉甸甸的。

沈墨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陈娘子,汴梁的水很深。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开的。但有些事——”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陈巧儿握着那枚令牌,久久不语。

七姑凑过来,小声道:“巧儿,这人可信吗?”

陈巧儿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的事,绝不简单。

那个刺客是谁派来的?沈墨为什么深夜赶来?将作监的少监为什么突然要见她?

还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铁丸,脑海中浮现出刺客挥刀刺来的那一幕。

那一刀,她躲过去了。

但下一次呢?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巧儿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京城居,大不易。

今夜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七姑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但掌心的温度让陈巧儿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不管怎样,她们还有彼此。

天,总会亮的。

但天亮之后,等待她们的又是什么?

陈巧儿看向窗外,目光穿过茫茫夜色,仿佛要看清那黑暗深处隐藏的杀机。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七姑打了个寒颤,往陈巧儿身边靠了靠。

陈巧儿揽住她的肩,轻声道:“别怕。”

可她自己心里明白——

她也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