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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

花火一p股跌坐在一片软软的草地上,仰头,看见一片碧蓝的天。

桃花源里面的蓝天!!!

真正的天!!

啊!!!!

是蓝天!!!

上面还飘着几朵白得晃眼的云!!!

空气里没有血腥!!没有尸臭!!

只有一缕极淡的、不知从哪片谷里飘过来的花香味!!

“回来了呀~”花火躺在草地上没急着起来,眯着眼望着那片蓝,“……真不容易呀。”

她抬手挡了挡阳光。

……

桃花源入口,那道只容一人侧身穿过的窄石缝外,此刻挤满了人。

几十号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举着自拍杆的主播、还有扒着石缝想往里头张望的好事者,把山脚下那条小路堵得水泄不通。

消息是赛飞儿从调查局回来之后漏出去的。

又或者,根本不用漏——第五地狱副本通关、一尊残存的旧日之主被斩杀、云海间的灵脉碎梦吟重见天日。随便哪一条,都够蓝星新闻滚上十天半个月的。

“让一让!我是星光电视台的——!”

“这里是虚空都市生活频道!有消息说,通关了地狱副本的花火选手,此刻正在桃花源——”

“请问击杀旧日之主的详细经过,能否接受采访?!”

“那个叫花火的Lv.7玩家,是不是在里面?!”

话筒伸得比人脸还长。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

可无论他们怎么挤、怎么喊,那道窄窄的石缝始终纹丝不动。

石缝口负手立着一道银灰长发的身影。

七尺来高,青衫缓带,一双沉了几百年的眼,不怒不笑地看着底下那一团喧腾。

司命丘陵。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所有的嚷嚷,“此地是桃花源。”

“不是采访厅。”

“可是——!”底下一个举着话筒的记者不甘心,“这是轰动蓝星的大事!公众有知情权——”

“公众有没有知情权,是你们的事。”司命微微一笑,“让不让进,是我的事。”

他抬手,轻轻一拂。

那道窄石缝两侧,两道风墙凭空立起,把所有的噪音、伸进来的话筒、还有噼噼啪啪的闪光灯,齐齐挡在了外头。

世界清净了。

司命转身,负着手,一步一步,往谷中走去。

身后那些不甘心的嚷嚷,被风声吞得干干净净。

路旁围观的小妖们捂着嘴偷笑。

“又来了又来了,那帮人每隔一阵就来一次。”

“上回司命大人都不耐烦搭理,这回起码还说了两句话呢。”

【“哈哈哈哈哈将军直接把记者全部隔绝了”】

【“桃花源的含金量:谁也别想进来打扰休息期】】

【“该!让花火他们好好歇歇吧!”】

……

花火在草地上打了个滚,懒洋洋地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道风墙把最后一个记者的镜头挡在外头。

“干得漂亮~”她冲那道远处的青衫背影,遥遥竖了个大拇指。

她转过身,往谷里走。

桃花源还是那副老样子。竹楼,流水,石板路。几个小妖趴在桥栏杆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几个长生种的老人家坐在檐下,慢悠悠地剥着不知名的豆子。

路旁一只年仅九十来岁的幼年长生种认出她来,尖声尖气地喊了一嗓子。

“花火姐姐——!司命大人说了,你在副本里干的那些事,够给我们桃花源讲三天三夜的!”

花火回头冲他比了个剪刀手。

“三天三夜哪够~起码七天七夜!”

“臭美!”那小孩子笑弯了腰。

几个剥豆子的老人家也抬起头来,用那满是皱纹却不见半点浑浊的眼睛望了望花火。

其中一位老妪微微弯了下腰,算是行礼。

花火一怔,急忙侧身躲开。

“别别别——您这把年纪了,给本大人行礼,折寿呀!”

那老妪直起身,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

“不是行给你。是行给你这一路,替云海间的人做了它们做不了的事。”

这里几百年如一日,外面的天塌了,也扰不了谷里的静。

可这趟回来看见这片静,花火心里却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云海间。

当初那个云上的地方,是不是也曾这样安宁过?

直到,被那些东西碾碎。

她把那个念头摁了回去,扬起脸,朝迎面走来的一只端药盘的小妖挥了挥手。

“夏天住哪间呀~”

……

夏天躺在靠窗的那张竹榻上。身旁站着一些愈疗行者。

卢西安也站在旁边。

此刻的夏天卸了缠目的布,那双许久不曾见光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很浅。

紫金色的光在伤口深处明明灭灭,正被谷中的愈疗行者一点点地引渡、缝合。

花火在床边坐下,没出声。

她看着夏天那两只被卸去了遮布的眼睛——那是两只很干净的眼睛,闭着的时候,倒不像个百余岁的长生种战士,更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还舍不得醒的人。

“硬扛两个Lv.7。”她低声嘀咕,“笨蛋。”

“嘴上说着不愿跟短生种组队,到头来,第一个扑上去挡刀的也是你。”

卢西安也是点了点头:“好在,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最致命的伤是帮你扛住黑渊的致命一击,现在还好,那些致命伤...已经在治疗下差不多脱离出来了。”

“好了,这么长的一个副本结束,我也准备和司命谈谈,在这给我安排一间房子的事情了。”卢西安看着花火,伸了个懒腰。

“去吧~”

看见花火挥了挥手,满身光芒的愈疗行者和卢西安皆是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和那个昏睡不醒的少年。

花火托着腮,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梦游鱼。

是啊,她升过级了。

“试试。”她咧开嘴,把面具往脸上一扣,“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好梦呢——”

“跟你唠个嗑不过分吧?”

她闭上眼。

梦游鱼的红光,自她眉心,轻轻荡开。

……

梦里的世界,没有尸潮。

花火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浅浅的山坡上。坡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吹得一层层地伏下去,又一层层地站起来。

远处是起伏的青山,近处有一条银亮亮的小河,河边歪着一棵老榕树,树荫底下坐着一道身影。

灰布缠目,一柄剑横在膝上。

夏天的样子。

花火踩着草,往那棵榕树走过去。

“喂——”她冲那道身影挥了挥手,“在这儿发呆呢?”

夏天抬起头。

他在这个梦里,没有缠目。

两只干干净净的眼睛望着花火,怔了一瞬,随即,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你来了。这里是……我的故乡,不是桃花源。”

“哦?”花火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青山,“这地方真好看。”

“嗯。”夏天轻声道,“她以前也这么说。”

花火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谁呀?”

夏天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远处那条小河,眼里的光明明暗暗,像是在翻一本压在心底很多很多年的旧书。

“她叫龙瑛。”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也是长生种。”

“比我大一些,天地属性是龙属性。”

“龙属性?”

花火一怔。

这个天地属性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她也没插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很强。”夏天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很多年前,就升到了Lv.7+。她说,要做桃花源第一个Lv.7++。”

“她说,等她到了那个等级,就谁也不怕了。那些躲在地狱副本里的天外邪物,她一个一个,全给揪出来。她还说……”

他的声音,顿住了。

“还说什么?”

夏天转过头,看着花火,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淌出了不加掩饰的、沉甸甸的情绪。

“她还说,等她回来,就....嫁给我。”

风,从坡上吹过。

草丛一层层地伏下去,又一层层地站起来。

花火没有笑,也没有插科打诨。

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夏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柄剑,“她去了一个地狱副本。应该是Lv.7+以上的险境。”

“走的那天,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回来喝我酿的酒。”

“那坛酒,还在我屋里搁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早已被磨得光滑的纹路。这柄剑,龙瑛送他的。他缠了百年的眼,换了不知多少条遮布,唯独这柄剑,一直握在手里。

“再也没回来。那个副本至今没有人能通关。”

“我去找过,找了很久。”

他顿了很长的一息。

“……找不到。”

“有人说,她被困在了那个副本的规则最深处,只要副本不破,她就永远出不来。”

花火安静地听完,问了一句:“那个副本,叫什么?”

“空中蜃舰的域外悲歌。”夏天一字一句。

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分明是在梦里,花火却感觉有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她在进入尸潮将至之前,便是在司命丘陵口中听说过这个副本。

是个非常可怕的地狱副本!

“这个副本的入口在哪,你后来找过吗?”

“找过。”夏天的声音很淡,“在虚空调查局的坐标档案里,它被列为‘不可进入’的级别。上一次有人尝试通关的记录,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花火眯起眼睛,“那龙瑛进去,已经不止十二年了。”

“十八年。”夏天纠正她,“从她走的那天算起,十八年零三个月。”

他说得很平静。可那精确到月份的数字,像一枚钉子,把这十八年里每一个没有答案的日夜,死死钉在了这棵老榕树下。

花火不知道十八年里一遍遍地数日子是什么滋味。可她见过一个人等了更久的样子——燕离等晚衣,等了九百九十八个轮回。

她站在这片梦里,忽然觉得夏天和燕离之间,有一些相通的、沉甸甸的东西。那些东西,花火不会说出来。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喂,小盲人。”花火忽然咧嘴,拍了拍他的肩,“你给本大人说这些,就不怕我笑话你?”

夏天望着她,那两只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盛起了一点清淡的笑。

花火怔了一下。

她摸了摸鼻子,把脸别到了一边。

“切。”她嘟囔,“你看的我...好像,你多了解本大人似的。”

“不是了解。”夏天望着远方,轻声道,“是信。”

“你知道吗。”他顿了顿,“我这双眼睛,从出生起就缠着布。有人说,缠目的长生种,看不见世界,却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龙瑛走的那天,我把遮布解了,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我看见了她身后拖着的那条影子里,全是黑的。”

“我说了,可她只是笑,说你这个小神棍,又唬我。”

夏天的手,攥紧了剑柄。

“我那时候就该拦下她的。”

“拦下了,你就不是夏天了。”花火忽然开口,“你拦不下一个想做Lv.8的女人,就像你拦不下龙瑛。她也拦不下,一颗想把她找回来的心。”

夏天一怔,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指节。

“信你,能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他轻声道。

“龙瑛……”他轻声,像是把这个名字又问了一遍,“你听到了吗?”

“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你都出不来了?!”

风,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很远。

花火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你这梦的底色,一直是这片山坡?”

夏天点了点头。

“她以前最喜欢坐在这儿看落日。”

“这个梦我做了很多年。每次闭眼,都能回到这片山坡上来。”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虽然,只是梦。”

花火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梦怎么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有些事,不就是在梦里,先成了真的吗。”

夏天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花火背对着夏天,冲他挥了挥手。

“歇着吧,小少将军。”她没回头,“那个叫龙瑛的姐姐,本大人,替你记在账上了。”

“等本大人哪天,碰上了那个破副本——”

“顺手,把人给你拎回来。”

她的语气很轻,很随便,像是讨价还价的菜市场大娘。

可夏天听得出这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是这愚者,从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就绝不食言的承诺。

他笑了。

那是他醒来后,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谢谢你,花火。”

花火没应声,只是把那只还在挥的手,摆了摆。

梦游鱼的断梦刃,在她指尖,轻轻一划。

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那层薄壁,被她切开了一道缝。

临出去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坡上的草丛还在随风起伏,老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个缠目的少年还坐在树荫底下,膝上横着那柄龙瑛送他的剑。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仰着头,让风,吹过他那两只很久很久没有睁开过的眼睛。

在这个梦里,他不用缠目。

在这个梦里,他还在等。

花火收回目光,一步,迈进了那道光里。

光,涌了进来。

竹榻上,花火缓缓睁开了眼。

她抹了把脸,发现手背是湿的。

“……切。”她嘀咕,把面具往脸上一扣,不让任何人看见那点没出息的水光,“这破梦游鱼,升了级也还是净惹本大人掉眼泪。”

她站起身,把夏天那条灰布替他重新掖好在枕边,又看了眼那张安安静静睡着的脸。

“龙瑛。”她极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记住了。”她轻声道。

走出竹屋的时候,桃花源的晚风正从谷口灌进来,把檐下那串风铃吹得叮叮咚咚地响。花火靠在廊柱上吹了会儿风,把梦里的那摊子事——龙瑛、旧日倒影、十八年零三个月、一坛还没开封的酒——一件一件在心里码好。她回头看了一眼竹屋里那张榻上的人影,轻轻把门带上。

成人之美,最为欢愉。

廊下那只下午取笑过她的小长生种还没走,蹲在栏杆上,歪着头看她。

“花火姐姐,你今天不笑了诶。”

花火弹了下他的脑门。

“笑了一整天,腮帮子酸不行吗?”

那小长生种揉着脑门咯咯地笑,一溜烟跑了。花火望着那道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暮色里,自己倒先弯了弯嘴角,才呼出一口长气,起身往谷底那片灯火依稀的人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