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想过,她做这些,利你之名,”遇瀚又一次咳了起来。
顺意忙端着药茶给他止咳,又拍着遇瀚的背,为他顺气。
好一会儿才将咳嗽止下来。
“你监过国,于民间名声太好,来日那高位上换了人,允王府之生死捏在他人手中,你该如何自处?”
遇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呆滞的眼神没一会儿又变成惊惧,“不办了,这书院办不得!”
遇瀚盯着遇翡盯了许久。
像是想在遇翡难以克制的惶恐中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没有。
遇翡骨子里就透着胆小与懦弱,稍大点儿的动静便能吓破他的胆。
过去以为姬千嶂不会允许自己有个窝囊至极的孩儿来丢脸,可现在想想,这又何尝不是为遇翡计过的。
毫无威胁,方能从凉薄之人手中求出一线生机。
“让她办吧,”遇瀚倒是能猜出那李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发奇想要办书院是为何。
不过是想表明允王府的立场。
要不然,她不会只办一个看不见未来与出路的女子书院。
便是想借此告诉遇翡的其他兄弟们,允王府身在监国,心却不在朝堂,也永不会入朝堂。
李氏……也在竭力为允王府争出一线生机。
既如此,给她一个机会也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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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李明贞便在允王府里得了一块遇瀚亲手写下的牌匾——
樗(chu,一声)庐。
“樗庐,”送走人后,遇翡抚上了这个樗字,笑了笑,“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
“遇瀚说你的女子学院无用,也说女子读书无用呢。。”
樗这个东西,匠人看不上,连樵夫都不要,遇瀚给李明贞想办的学院起了这个名儿,可谓恶毒了。
李明贞却将手盖了遇翡手背上,轻声道:“无用之用,终为至用。”
没人看得上,反倒能自在生长,活得长久。
“名字不错,”李明贞弯唇,示意下人将御赐牌匾给收起来,“字不如你。”
“你这就有些情人眼里出西施,蒙头乱夸了,”话虽如此,这份夸奖遇翡还是受用得很,眉眼不知不觉便挂起了更多的笑,唯独嘴上还在虚伪推脱,“遇瀚这一手厚重字体还是有些本事的。”
“他不如我,你我一体,自然也不如你,”李明贞振振有词,有理有据。
遇翡:……
竟还能这般解释么。
但从李明贞口中听得一句“你我一体”,遇翡浑身上下的褶子都好似被抚平了似的,整个人透着股暖洋洋的松快。
遇瀚亲笔写的牌匾往允王府一送,整个京都城的人都知道,允王妃要开个女子书院了。
一时间,允王府的访客络绎不绝。
遇翡见状,干脆让清风送她去三皇子府打秋嗯……拜访去了。
书院一事,遇瑾自然也是第一时间收到的,故而遇翡一到三皇子府,除开遇瑾,迎出来的还有卫旭宁。
“三嫂是也想去书院?”遇翡诧异,“可父皇也不大看好樗庐,说李氏过分纯善。”
“过分纯善也是纯善,”卫旭宁说话温温和和,处处都是对遇翡这个“小叔子”真心实意的体贴与照顾,“弟妹心疼那些可怜的女子,有这份心便是难得。”
“若不嫌弃,樗庐开起之后,三嫂得了闲也能去坐坐,虽读的书不算多,却也能帮着看看那些姑娘们抄的字对不对,弟妹忙不过来时,也不好让你去端茶送水,惹人笑话不是。”
遇翡一听便赞同点头,“是,三哥是知道的,监国事大多都有人代劳,可我人还是得坐在那儿,至于那樗庐……”
她苦笑着摆了摆手,“不瞒三嫂,我亦不大看好,偏李氏想做,她成日在家中也没个正经事做,见她空闲,便由得她折腾,三嫂肯去,再好不过,正好替李氏镇镇场子。”
“她性子软,如今又是要去抛头露面,保不齐就遇着什么不长眼的。”
说着,长叹了一声,“还连累三哥三嫂为我们二人操心,实在是……”
“你我兄弟,说这些话就是见外,”遇瑾眼看遇翡跟恶狠了似的,一股脑将手边茶点都塞完了,好笑地把自己手边的那碟给了下人,示意下人送过去给。
“三哥见笑了,如今我那府中尽是听了风声想入樗庐的,”遇翡很是不客气地继续蹭吃,“吓得我真是饭都不敢安心吃。”
“你说,李氏这么闹下去,父皇会不会误会我有异心?”
这个关键时候,哪个没野心的王府会人来人往的,还都是官眷。
若非事先在遇瀚那儿走了明路,遇翡怕是明天就要被言官们骂借书院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了。
遇瑾大笑,“那是父皇点了头的书院,你安心便是,我观你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了,不如就安心在三哥这小住上几日。”
“让你三嫂去府里搭把手。”
言罢,卫旭宁很快就对着二人行礼告辞,也不等遇翡给个准话,像是要靠行动将所谓的搭把手彻底坐实,让遇翡说不出丁点拒绝的话。
遇瑾盛情相邀,遇翡心安理得地蹭吃蹭喝又蹭荷包,顺带还拉着遇瑾下了两手臭棋。
遇瑾也是从没见过有人下棋如此杂乱,堪称毫无章法,每一颗棋子都落在让人意想不到之处。
抬头一看落子者是遇翡,那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但这般下棋,实属折磨,遇翡好说歹说也只能拉着遇瑾下上两盘,到第三局时,遇瑾就已经开始拿钱拿物打发她了。
当她是什么见钱眼开的人似的。
入夜,听说府里客人都散了之后,遇翡才和清风一起,驾着满满当当的马车喜气洋洋地回府。
彼时,李明贞还在同少商一起,拨着算盘算要先往樗庐拨多少银钱。
“不必节省,”遇翡指了指特意让清风拉到院中的马车,“我打秋风回来了。”
少商绕着马车转了好几圈,凭着自己歹毒的眼力初初估算,终是惊叹:“殿下,您打秋风可真是……”
忒能干了些。
遇着遇翡这么个穷亲戚,金山银山都不够填的。
药材补品,文房四宝,还有遇翡从怀里摸出来的几个荷包,什么都有了。
“遇瑾不是惯会结交文人的么,我猜想他府中库房没少备这些,虽称不上名贵,给你要收的那些学生们练练手是够用的。”
遇翡凭着记忆抽了个木盒出来,一打开,里头赫然是十来支笔,冲着李明贞眨了下眼,“也省得再买。”
李明贞抬眼望过去,那人面容看似温和平静,投来的眸光却是真挚又纯粹,藏了满满想被夸奖的期待,仿佛做了什么好事非要主人爱抚的小狗儿。
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朝遇翡身后扫了一眼,似想看清,这人有没有背着她,偷长了一条疯狂摆动讨好的尾巴。
可惜,没有。
李明贞略略有些惋惜,那惋惜模样才流露出一星半点,时刻注意着李明贞的遇翡就弯腰凑近,眯着一双眼,不太高兴道:“你不满意?”
“嫌我搬回来的太少,还是……”
话音骤然压低,连带着一并压来的,还有遇翡满是酸味的一句——
“在心疼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