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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春风里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允王府,入夜,李明贞还收到了贺澜的信。

说是遗书也不为过。

信中所言,是陈之竞强逼遇瑱同意的场景。

陈之竞几无波动,只道:“他要什么你就给,贺澜……终究是外姓之人,你留不住。”

那时遇瑱眉峰剧烈跳了一跳,似有无数话想反驳,然终究骨子里藏着对陈之竞的惧意与服从,半晌,只跌坐在椅子上,自语一般:“那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正妻。”

他身边女人不少,正妻却还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

“正妻,”陈之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带讥诮,“德懋,你是想学前朝那些废人,爱美人而弃江山么?”

很显然,遇瑱不是这样的痴情种。

这天下什么人都不缺,独独痴情种少有。

皇族之人天性凉薄,玉京开国至今除开那个不可言说即将被时间吞没得一干二净的明观女帝遇清熙,就没有人不是三宫六院左拥右抱的。

而遇清熙没做到后宫三千,一因她是女子,二因……

陈之竞闭了闭目,于心中无声将念头补完——

二因她将所有精力都抛在了前朝,快知天命时方得了个父不详的女儿。

听闻那个女儿,在遇清熙死后,也是跟着一并去了的。

昙花一现,无用之功。

遇瑱最后什么都没说,无声默认陈之竞逼他做出的选择。

看似艰难,实则不过是不想背负愧疚。

贺澜名门出身,自小学的就是从一而终,没有中途还要去伺候他人的道理,然她也明白允王府如今的处境,故在信中未提及半字为自己求救的话,只请求李明贞,日后能护一护贺氏一族。

李明贞看完信,起身,将信投入了炭盆里。

没一会儿,那信纸便窜起一指高的火苗,呼吸间,火光又衰败下去。

遇翡扫了一眼对着微弱火苗发愣的李明贞,幸灾乐祸地打趣:“怎么,怜美人垂泪,悔不当初?”

这么缺德的事儿可不是她干的。

她顶多是帮着传了传话,念头全是李明贞想的。

“叹她傻罢了,”李明贞摇了摇头,“贺氏一族与她,我自是会选她的。”

“回头我让计英看着点儿,死不了,”打趣归打趣,正事上遇翡还是不会太吊着李明贞的,“你安心便是,保你书院有人用。”

“不过她要是真去了,”遇翡摊了摊手,“那也是没招的,一般人也受不了这样的。”

话音才落,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别的,视线从李明贞脸上挪开,随口道:“好死不如赖活着,留得青山在。”

要说这个,还是李明贞厉害,能想开,能活下去,未尝不需要莫大的勇气。

李明贞静了许久,才从那早便熄了火的炭盆边上挪开,应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嗯。”

“要……回信么?”李明贞忽然不怎么接腔,遇翡有些惴惴不安,那双眼睛时不时便要往人身上扫去一眼,如同受惊的小鹿,又是惊惶又是担忧。

偏就是死鸭子嘴硬,不愿明说。

好话烫嘴。

“不必了,她遣喜儿送信来,本就没有要再回信的意思,”李明贞想起喜儿的话。

送完信,她便要回贺府。

贺澜生了死志,开始替身边人留后路。

原本的打算是,将看重的,有些情分的人都送回娘家,包括遇瑱所作所为,在信中一并写明让人带回。

如此,她之死既能保全名声,亦能提醒父亲祖父,从这场毫无胜算也无前途的豪赌中清醒,及时断尾抽身,总好过全军覆没。

但小轿停在计府院中,计英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不止计英,这看起来还算豪华的府里,连个迎出来的下人都没有,空空荡荡,仿佛走错了地方入了什么荒府一般。

贺澜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那藏在袖间的匕首都没好拔出来。

她壮着胆子攥着匕首开了好几扇门,里头什么都没有。

偌大的宅子,空的。

正准备往深处走时,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贺澜瞬间寒毛立起,拔出匕首二话不说就往身后扎,结果被计英轻而易举就夺了匕首。

计英本就有点儿理亏,一看把人吓成这副模样,登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下意识想把夺来的匕首还回去吧,又想起允王殿下阴森森的话——

“计英,怎还在当值,要不要赌五个铜板,贺家娘子会吊死在你府中还是会跳湖?”

忙忘了的计英吓得抬腿就往家里跑。

新换的宅子不比从前,弯弯绕绕忒多,她走了好一会儿才把人找着。

眼看贺澜活蹦乱跳还能扎人,她也是大松一口气,但这匕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还回去了。

“贺娘子,”计英尽量挤出和善的笑容,对贺澜拱了拱手,解释道,“我并无恶意,只委屈你这些时日就在府里待着,回头我去寻些下人。”

贺澜心脏狂跳,一是被鬼一般走路没声又突然出现的计英吓的,二……

连她都说不清是何故。

或许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贺娘子”。

已经许久没人这么唤过她了。

“你并无恶意,可你所为,”贺澜见计英没有要还她匕首的意思,也不做挣扎,“全是恶意。”

计英闻言,笑了下,“贺娘子这话我认,然比起能眼也不眨就将结发妻子送给旁人的懦弱丈夫,我至多是小恶。”

“若贺娘子想开,脱离苦海,这小恶也能是救苦救难的善举,皇室虽无和离一说,却也因从无六殿下这般无刚的丈夫。”

计英自问很委婉了。

玉京枢律中有纵妻为娼这一条,犯事丈夫当受杖刑,行刑过后可求官府盼离。

虽说贺娘子没到那个份上,可六皇子殿下这行为也差不离。

贺澜:……

是这么个理。

萌生死志,也是怕被逼到那份上。

逼迫妻子讨好上官,这事儿她是听家中说过的。

而她不想连累家中清名。

计英在前头领路,给贺澜找了个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不近的小院,“这是请人提前打扫过的,若你不喜欢,再挑个地方,我为你打扫出来。”

“不必了,”贺澜摇头,“这里就很好。”

她似乎没有挑剔的权力和余地。

能张口就管人要人家发妻的,即便此刻看上去有些人样,骨子里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计英全没想过自己在贺澜心中已经被打上了畜生的印记,将贺澜送到地方后,又厚着脸皮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准备静下来独自梳理一番的贺澜看着院中木桩一般紧绷的人,不免困惑:“将军可还有事?”

计英颔首,思来想去,威胁道:“贺娘子藏利器而来,不过是想提醒提醒贺娘子,我这宅子是新买的,还不想成凶宅。”

“与六殿下开这个口,不过是有些旁的成算,拿你做了添头。”

贺澜:?

计英继续加码:“你若听话,安分在这小住几日,过后我便将你毫发无伤送回贺府,世上无人知晓你在我这住过,名声绝无半点损害,若不听,非要坏我新宅风水,黄泉地下,便莫怪我将你吊在门前泄愤了。”

贺澜:??

果真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