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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常将大概情况说了说之后本想告退,嘴皮子却动了动,像遇到了什么难言之隐。

遇瀚一个在高位上看人看了二十多年的人自然很合计英心意地问出一句:“怎么,是遇着什么事了?”

只这一句话说完,便咳嗽了起来。

顺意呈上帕子,又轻轻给遇瀚顺气,顺了好一会儿才让遇瀚把气喘匀。

计英先是偷偷抬眸看了一眼遇瀚,随后又快速垂眸,斟酌着开口:“牛大人近来……”

总是有意无意提起遇瑾。

像是想转行去牵线了。

但这话吧,允王殿下提点过,说是必然要说的,却得找准办法。

得要说不说,也不能说明白,犹犹豫豫窝窝囊囊地说。

若是太坦荡,反倒引火烧身,必须得表现的自己并不是很敢掺和进去的样子。

谁让最大的把柄在遇瀚手里头握着。

计英将遇翡的话琢磨了好几日,还从允王殿下身上偷了偷师,估摸着学了七八分,这才在今日开这个口。

遇瀚了然一笑,朝堂上的暗流他不是看不懂。

而他真的老了,连赴听潮都拿不出更多更好的办法为他续命。

这个皇位,总要定出一个人来坐的。

余下四个还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里,他看好遇瑾,也看好遇珏。

这两个人,前者母家与正妻家势都不错,未来能做助力。

后者母家虽差了几分,性子有些孤高冷僻,却也因此多了个未来不受钳制的好处,算是各有各的长短。

遇瑢……对比之下,冲动且有些直白,为将可行,却做不了帅。

坐这个位子,手脚上的功夫不是最重要的,说到底还是要有能总览全局的本事。

至于遇翡……

遇瀚早早就把她踢了出去。

若非那双残疾的腿,她也得不来如今的安稳,能活着就是遇瀚给她的父爱与关照了。

心中无声将那几个想保住的儿给盘了盘,这才看向计英:“是帮着谁的?”

清楚是一回事,手伸得太长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牛硕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是最该效忠至死的人,野心之手不该伸到牛硕身上。

计英先是跪下,小声道:“陛下,可否先恕臣死罪?”

要求也不高,恕无罪都没好意思张口,只要先恕死罪。

这点成功取悦到了遇瀚,他抬了抬手:“起来吧,知无不言,恕你无罪。”

计英没敢起来,反倒额头贴地,“回陛下,是……是三皇子殿下!”

犹豫几许过后,豁出去了一般,嗓门又变得很大声,连遇瀚这种耳朵已经有些不灵光的都听得清楚。

遇瀚:……

不知怎的,这唯唯诺诺的架势有点熟悉,像窝囊老五。

但老五是实打实的窝囊,不会跟计英似的,逼急了豁出去,那是个逼急了也不会咬人的兔子。

“他是如何说的呢?”

“就问臣有没有什么想法,问问臣对三皇子殿下什么看法,问完又将其他殿下都问了一遍!”

计英如实地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将牛硕是如何试探她的说了一遍,但在最后的总结关头,又开始恰到好处地迟疑起来:“会不会是臣想多了?”

实在是如今的朝堂海水般深,百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做什么事都比之前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就做错了选择,被忽悠到别个要死人的沟里去。

遇瀚却是摆了摆手,让计英下去,没有要给她结论的意思。

等到计英离开,这才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我这个三儿子,名声太盛,舟一般被人推着走,也不知在其中是掌舵还是随波逐流的。”

做皇子便是如此,出身决定所有。

即便他们没有争夺之心,各方势力也会变成无数看不见的手,那些手在暗中推动争斗,最后总能有一个人被推上位置。

没人能够例外。

除了遇翡这样,从根上就断了继承可能的。

顺意安安静静,没有一句多言,只恭敬为陛下换了一盏热茶。

-

又是一日早朝,仍是永无止境的议事。

直到请立太子的陈年老话被翻出来,遇瀚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爆出一阵止不住的剧烈咳嗽。

胸腔之中的锈音好似蔓延出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咳着咳着,当场昏厥。

一时间动荡不堪。

几个皇子在遇瀚偏殿候着,以便遇瀚醒来能第一时间出现表孝心。

太医署的人进了一拨又一拨,赴听潮是去的最早的。

把脉过后便是一阵阵低低的商议声,似是在商量着下针的位置和下药的分寸,久争不下时,还是赴听潮拿了主意。

近一年遇瀚的身子都是她在打理,自然也是最容易顶缸嗯……做决定的人。

顺意进进出出忙前忙后,一会儿命人去备热水,一会儿又让人抓药,每回出来就被皇子大臣们围住。

起初他还能好声好气解释几句,说点类似太医还在诊治的话,到后来干脆人也不出来了,只派了个小内侍出来传出一句话——

“陛下醒了自然会召见诸卿。”

遇翡这回倒是没找角落待着,随大流地跟着人群挪动,大多数人做什么她就有样学样跟着做,虽显笨拙,却挑不出错处。

遇瀚病重,太子还没个说法,在外等的人心里急啊,早知今日,便该日日追在陛下身后让他给个准话,现在倒好,原本都快定好的,又凭空多了别的转机。

比如遇瑢。

遇翡这个嫡是断不可能上位了,立嫡立长,遇璇死后,遇瑢就成了现存长子。

这个时候,立贤这个说法在礼法上就不太靠得住了。

遇翡的视线偷偷摸摸在遇瑢遇瑾之间转了转,有点儿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最开始遇瑢会选遇瑾,那是因为他非嫡非长,遇瀚身子还算康健,他自知天资不高,也不嘴甜,没那么会讨人欢心,野心自然而然就化作另一种更现实的选择。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这个皇次子是诸子之中的长,遇璇没有儿子活下,遇翡更是压根就没有,礼法会天然偏向他。

遇翡想到这层,遇瑾自然也想到了,然他面上没有丁点变化,唯有单纯的忧虑,如同一个真正的孝子,在这样的时刻里顾不上别的,只担忧自己病重的父亲。

遇瑢偶尔会和大臣们说上一些话,言语之间比之过去,竟不知不觉多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倨傲。

好在理智犹在,话里话外还是对遇瑾留了几分可以挽回的余地。

遇珏不知几时悄然站在遇翡手边,像是等得无趣,要在遇翡身上找点乐子。

便趁着身边无人,压低声音开口,“诸卿念长推贤而忘嫡,五弟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