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贞失笑，“她说说的。”
一个心在战场，连死都要死在战场的人，哪里会想要留在遇翡身边。
放狠话想要留下，不过是想改变那些悲惨的过去，也想保护不该死去的人。
“你就又知道了，”揉着揉着，遇翡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鼻尖酸到刺痛。
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却还是没逃过李明贞的视线。
慌乱之下，两条腿又开始左右轮着打颤，最后一不做二不休，一屁股重重砸到了地上，砸的人尾巴骨生疼。
李明贞似是被遇翡砸的有些发懵，屈指接下这人眼角滚下来的一颗泪珠，“是想同我解释，摔疼了才哭的？”
好不容易找到了灵感的遇翡：……
她点头，吸了吸鼻子，抬手抹着没忍回去的眼泪。
姚弋是母后的人，说她胡作非为，说她任性，那必然是……
母后没了，又或者……过得不好。
李明贞没说过这件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故意避之不提，以至于她竟然这么久才真正确定。
因为她的一意孤行，母后也没了。
牙齿无意识咬得生紧，眼泪抹了一把又被逼出一把，擦之不尽，遇翡还要拂开李明贞伸过来想为她擦泪的手，逞强道：“摔得太疼了，你容我一个人缓缓。”
尾巴骨疼，心口处好不容易填上的地方好似被寒风生生吹破，连血液也跟着一并冷下来。
眼前仿佛出现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母后的场景。
姬云深手中握着把锋利匕首，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带了几分嘴硬似的拍了拍她的脸，“当真想好了？一刀下去，往后……”
往后如何，她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遇翡想要抬头看上一看，姬云深的巴掌却先一步叩了过去，阻止她的动作，“伤好以后见了人，别动不动就抬头。”
做允王时抬头直视没人会说什么，做平民时却处处都是罪过。
那时她儿遇翡已死，世上只有一个无父无母无根的长仪。
没人能及时护住她了。
遇翡记得听完，自己恭恭敬敬给阿娘磕了三个头，应出一声是。
许是太恍惚，又许是太蠢笨，竟没能当场领会到阿娘话语中处处为她留出来的后悔机会。
再后来，流淌的鲜血伴着刺骨疼痛阻挡了她的视线。
阿娘要脸面，也许也哭过的。
但那时的她太疼了，疼痛之余又想起以后，竟没有余力去关心阿娘一点。
李明贞见遇翡神情恍惚，眼泪珠子掉了又掉，虽有些心疼，心疼之余又有些好笑。
伸出手将遇翡牵住，给了她一点拽人的力道，“长仪还是太聪明。”
倘若蠢笨一些，没那么敏锐，有些事稀里糊涂便也过去了。
如今皇后殿下还在，谁都在，想开些也总能翻篇。
可惜遇翡的豁达永远落不到自己身上，她总是对旁人宽容心软，轮到自己时，有什么过不去的，那便是真的过不去。
想起来便是如鲠在喉得怄。
重来一世，倒是改了一些，略略狠心了一点儿，但还是不多。
遇翡红着一双眼瞪了瞪李明贞，“居然还笑的出口？”
“哪有，”李明贞睁着眼说瞎话，面上的笑意却是愈发浓郁，“你看错了。”
李明贞不说人话，遇翡心里头反而稀里糊涂好受了一点。
她松开李明贞的手，自个儿撑着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又颤颤巍巍回去坐着，“依你看……”
话音在这停了一停。
遇翡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一压，盘算着自己的话究竟是不是蠢话。
如今金龙卫署被计英牢牢把控，几个月时间那些人也能称得上一句脱胎换骨。
再加上之前从母后那儿要来的人。
真刀真枪动起手她是不虚的。
非要说虚，就是有资格站上朝会的那些个，十之六七不向她。
余下三四那是遇瀚自己的人。
想动心思，最好就是从那三四成里下手。
不想继承遇瀚的位置，但不妨碍她继承遇瀚手底下用惯了的人。
“你想好便去做吧，”李明贞等了一会儿，眼看遇翡像是陷入了沉思的状态，“并不算冲动行事。”
“你以为我想直接冲杀进去还是怎么？”遇翡弯起一双眼。
眼尾还泛着才哭过的红，连话音都是，裹了层淡淡的鼻音，听起来颇有几分软。
“我以为，你想要……”李明贞提了提袖，用指尖在茶盏中蘸了点儿茶水，无声写下——
“监国”。
遇翡抹去那两个字，点了点头，“我在朝上已经有段日子了，这时候扩一扩权，无人会意外。”
韦靖已落了罪，金龙卫腾出来。
陈之竞在各种各样鸡毛蒜皮却琐碎的差事里疲于奔命。
再加上此前淑妃一事让遇瑱与陈之竞生了嫌隙，这人或生退意，竟当真安于遇瀚的那些使唤。
想来这人不会像上一世那般，全心全意为遇瑱考量，放手一搏为这一次。
他还年轻，甚至还未真正继承陈氏，保住今朝，多的是来日。
至于西地那边真正的陈氏一族，估摸着心里也是有点儿别的想法。
故而没想尽全力，只遣了个陈之竞过来，兄妹情谊上好看，也假装自己是全心全意。
“温水煮青蛙，等他们习惯了我，那时什么都顺理成章了，”遇翡闭目自语，像是在安抚自己因骤然得知姬云深之死而生出的暴虐情绪，“柴火添多些，很快的。”
“如今差只差在，怎样才能让遇瀚心甘情愿留下旨意，让我监国。”
监国之权在玉京史上从来都是掌握在太子手里的。
太子确定后，同辈之中才会有亲王，留在京都的亲王自然越不过太子。
太子登基后，亲王才会得封地，以示兄弟和睦，手足情谊，而那些得了封地的亲王不被允许留在京都，也不被允许轻易离开封地。
离开封地都是要朝京都请示的。
遇翡是唯一的例外。
她没有封地，但她是实打实的，也是眼下唯一留在京都城里的亲王。
遇瀚有什么突发情况，她虽非长子，却是元后嗣子，又是亲王，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执监国权。
怕就怕……
造假大师李明贞忽然狡黠冲遇翡眨了眨眼：“夫君莫不是忘了我的好手艺。”
若论笔迹，天底下谁的笔迹她仿不出来。
仿出来甚至比正主都像正主写的。
如此，也不用再去麻烦什么。
遇翡含笑在轮椅上向着李明贞拜了一拜：“夫人用着好手艺帮我一回，来日我必……”
李明贞像是猜到了遇翡要说什么羞人的话，心跳当即漏了一拍，起身去捂她的嘴。
因起的太急，裙摆带落不少书案上的东西，登时发出一阵响声，好在是成功掐住了遇翡恶劣的嘴皮子，臊着一张脸嗔道：“休说浑话。”
【ps：前文有个错误，虽然我还没改（等上卷完成再改下），应该是用争储，不是夺嫡，遇翡原本也能算个嫡（有种在搞嫡嫡道道的感觉），用夺嫡来形容不合适，当时满脑子都是九子夺嫡，稀里糊涂就写出去了。
上卷应该是在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