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照旧去金龙卫走了个过场。
计英不负所望,如今金龙卫几乎都是听她话的,那些不听话的,都在这三个月里用韦靖的考评法子找茬降等,再调出去。
遇翡每两日会到金龙卫署一趟,并不做事,更像是来喝茶打发时间的。
她正常来,金龙卫正常接待,偶尔赶上练兵,便是计英出面,譬如今日。
升了官儿,长了俸禄,计英却还是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瞧见遇翡,恭敬行礼,看不出与允王殿下有半分不一样的交情,“见过殿下。”
遇翡也老实,只点了点头,便顺着计英领路的方向去。
清风推着轮椅滚动时,计英压低声音,“陛下前几日单独召见,问有没有兴趣调去北衙禁军。”
“说是北衙禁军这些年亦有积弊,需得从外调人方能整顿。”
说得好听是问,说得不好听些就是通知。
调任旨意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你去那边,金龙卫……”遇翡的声音几乎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
从外界去看,几乎看不出她有在开口说话。
“殿下放心,金龙卫一切照旧,不会懈怠。”这点计英是很有数的。
遇翡闻言,勉强放了点心。
至于派人接管金龙卫,遇翡是不担心的。
若真能有合适的人接管,她不会一直在韦靖的位置上坐着,还得每两日过来一趟。
定期还得写点乱七八糟的奏章跟遇瀚汇报下金龙卫的情况。
毕竟她是个扶不上墙的笨蛋,眼前所见也就是一本奏章夸不完的厉害。
“去吧,”遇翡应了计英的话,“去了好好干,能从牛硕手里把人抢过来也是你的本事。”
计英依旧没什么表情,怕被人看出她与遇翡的交谈,话里却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我会尽力。”
目前她还是没什么信心的。
但事成不成,总得去试试。
送到地方后,遇翡便开始在屋子里东张西望地装傻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这才同清风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离开。
离开后便去了皇宫。
说顺路帮李明贞送信也不是天南海北特意绕路的顺路,而是遇瀚有命令,每五日都要去同他报一次金龙卫署的情况。
今天正是第五日。
入内时,遇瀚靠在引枕上,呼吸间带着老风箱一般的杂音。
这具苍老的身躯在岁月之下不知不觉变得千疮百孔,哪儿哪儿都漏风。
顺意将门合上后,殿内光线又暗了一分。
人老了,竟连太阳都不怎么爱晒,漏进来的光太多时,甚至会觉得刺眼。
“儿臣,见过父皇。”遇翡在轮椅上恭敬拜了一拜。
前不久遇瀚已给她免了礼,如今她也不用装个废人,狗一般拖着残腿在轮椅上上下。
遇瀚点了点头,“金龙卫如何?”
遇翡先是默了一默,随后才鼓着勇气斟酌开口:“回父皇,金龙卫署极好,兵器架一尘不染,金龙卫各个骁勇。”
遇瀚没接话。
每五日的汇报,遇翡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问哪里骁勇是说不出来的,只说看着孔武有力,能一拳就将他打死。
反倒是一尘不染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能说得清,什么伸手摸过了,半点灰没有,兵刃能照出人脸。
“还有没有什么新的话。”两日去一趟,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这么多时间都看不出什么名堂么?
金龙卫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有改制之后金龙卫的反应。
是仍旧消极怠工还是换了心态。
尽管这些他自己派去的人都会调查清楚,甚至于计英在每月一次的评级中有没有放水作假又或者收受贿赂,都是能入手的。
到遇翡这倒好,活脱脱一个睁眼瞎。
那么好的位置,却是没有半点别的意思,连计英主动去接引他,他也就道个谢。
若是装傻,那总得会抓机会为自己谋点什么吧。
遇瑾遇瑢还有那遇瑱之流,明里暗里都不止偶遇计英几次了。
遇瑱更是直接,深夜送礼,计英连夜入宫,最后从他这得了令,把礼给人退回去了。
五个人里,唯有遇翡是什么都没做的。
遇瀚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选择。
人虽窝囊无用,却也有自知之明,没有野心,也让人放心。
遇翡急红了一张脸,绞尽脑汁想要搜刮新的话,但她实在没用,最后只得遗憾放弃,羞愧道:“父皇,还有什么新的话可以说?”
遇瀚:……
“你以为,计英如何?”
“计校尉哦不,计将军很好。”这回遇翡答的速度飞快,似乎是想弥补方才没答好的过错,可惜她也没什么墨水,思来想去,又将老话给搬了回来,“孔武有力,武功高强。”
遇瀚有些累了。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无力摆了摆手示意遇翡走,“得空去居凰殿看看你母后。”
遇翡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去了。
他不过去,姬千嶂总怀疑他拿遇翡做什么饵料去钓人,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遇翡也是,能力实在有限,拢共没几个差事,竟也能将自己逼到忙的脚不沾地没空进宫看母后的程度。
委实扶不上墙。
奏章如山似海雪花一般多,他不是也游刃有余?
“是。”遇翡再度恭恭敬敬行礼。
最后在内侍的指引下一路滚着轮椅去了居凰殿。
居凰殿一贯不喜欢陛下的人久待,内侍刚把人送到,忙不迭就退走了。
姬云深见状,挑起脚边一截枯木就向遇翡刺来。
遇翡偏头躲过,等待她的又是母后的横扫,一不做二不休,防都不防了,直接双手攥着姬云深的手腕,想叫她停下动作。
但姬云深的力气实在是大,竟能从她两只手的禁锢里生生挣出来,甚至于那力道反震得遇翡手指发麻。
她抖了抖双手,龇牙咧嘴:“母后是不是吃什么神药了?”这是人能有的劲儿么。
话音落下,姬云深一巴掌扇了遇翡脑门一下,“是你老娘没吃药。”
遇瀚精神不济,对她的看管也没有之前那么严,自然而然就偷着不吃药了。
前朝局势又紧张,姬云深不知这个好大儿几时会需要她,便尽量让自己处在一个随时待命的状态。
遇翡惊叹:“难怪母后年轻时单枪匹马都能杀穿。”
只可惜她有记忆开始,姬云深就已经是居凰殿的主人了,还是传说中武功尽废的。
“小事,”姬云深摆摆手,却还是被遇翡一句话哄出了笑容,“忽然过来,有事?”
别人的儿是啥样她不了解,她的儿反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遇翡将揣了一路的信递过去,“想让母后保个媒。”
姬云深挑了挑眉梢,光看那信封上的字儿就懂了:“你们想给姚弋保媒,保谁的媒?若没记错,她家是有个属意的人选的。”
“那不行,”遇翡一听就知,肯定是李明贞说的抢功的,“心眼儿小,没种的,让她家看看崔大。”
“嚯,”姬云深险些一口茶水呛嗓子眼,“你欺负老娘我在宫里头消息不通是吧?崔大有种?他早被苍狼吓破了胆。”
姬云深准备给遇翡好好掰扯掰扯,“你怕是欠……”收拾了,这种丧良心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就见好大儿扑闪着一双狭长凤眼,“就去凑个人头,占个位置,崔大不行的。”
皇后殿下气冲冲的话紧急转弯:“欠嗯……话也不是这么个说法,占个位置,倒也是可以的,那孩子看着乖巧,心眼儿却多,是个极好的苗子。”
她想了想崔大的不堪一击的手脚功夫,发觉遇翡这建议的确不错。
遇翡继续开口:“崔府还有自己人,去了绝不吃苦,也不用站规矩,事成之后,她想走就走,丧偶,和离,休书,都由她。”
“若不想走,她和蔼可亲的小姑子会继承嗯……照拂一切,包括她这个可怜无助的嫂嫂。”
姬云深:……
今儿是个有说法的好大儿。
一张嘴皮子怪溜的。
就是话听起来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