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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无言。

遇翡似乎并不想与李明贞长久在这份尴尬的静默里对峙,遂弯起眼伸出根手指戳了戳李明贞搭在腿上的手指尖。

戳一下时,李明贞不过是颤了一颤指。

遇翡像是不太满意这人的反应,又戳了戳。

戳完想走,李明贞却以极快的速度勾住了那只有些恶劣的手指,不叫遇翡躲开。

遇翡怔了一怔,视线下意识便落在互相勾住的手指上。

这个女人果真坏得离谱,明明是她瞒着藏着做得不对,偏偏连服软都要人先迈出一步。

还非说什么,重来一世什么都改。

分明没改。

不止没改,还愈发理直气壮起来的,这叫什么来着,错了但下次还敢。

遇翡越想心里头越气,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和过去那样,仗着手上的力气去拿李明贞撒气。

可另一方面,她又由衷为这样的李明贞感到高兴。

记忆中的李明贞就像那些被高高供起的佛像,真正的佛有没有凡人情欲她不知道,李明贞是有的。

她会有自己喜欢的,想要买的文房四宝,也会有最最喜欢的玉蕊花。

但那些所谓的名声便如香火一般,编织成看不见的牢笼,圈住了她所有的喜欢。

因为大度,所以她总是要被迫让一让。

那时的她虽也是窝囊里的头一号,可她读过太多久鸣堂里关于明观时期留存下来的书,自己未能学会嚼明白的东西,又照搬给了李明贞。

李明贞学会了。

现在拿着这些理直气壮来对付她。

想着想着,遇翡竟冷不丁笑了起来,惹得那人投来困惑的一眼。

她到底是伸出那只未被勾住的手过去,报复一般,大力揉了揉李明贞端庄的发。

“扯平了。”她说,“往后若是想对付遇瑾,提前吱声,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背着我自作主张。”

其实不是。

大多时刻,李明贞自作主张去做什么,遇翡都不会有那么多想叽歪但又叽歪不出来的怨气。

但遇瑾不一样。

李明贞这回倒是很听话,在遇翡说完后,立刻学着遇翡之前的模样,发出一声:“吱。”

遇翡:……

“做吧做吧。”

她似乎已经放弃跟李明贞掰扯。

然则李明贞似乎对遇翡主动的后退一步并不满意。

她垂着眼抿了下唇,话语中有一点点几不可察的委屈与不解,“梦中,他没救你,如今有了机会,我不该还回去么?”

是遇瑾没有遵守承诺。

遇翡歪了下脑袋,心口却似被什么细针扎了扎,她拍了拍双腿。

李明贞俯下身,将脸轻贴在了遇翡腿上,“倘若他信守承诺,我还是会有胜算。”

遇翡对此只嗯了声,指腹轻轻蹭着李明贞的面颊,好一会儿才弯了下唇,“或许是我比较贪心,含章。”

“连恨与讨厌都想独占,此事,”遇翡顿了顿话音。

思绪却因李明贞过分细腻的肌肤变得四散。

道歉的话到了嘴边,脑子却陡然打了个激灵。

不对啊。

退一万步,李明贞就一点儿错没有?

李明贞这般克制的人,有朝一日升起泄私愤的情绪,这个仇家于她终究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遇翡想,她在意的应当是这个。

然而遇瑾为何会对李明贞有不一样的意义,哪怕这个意义是特别招待的仇恨,李明贞是不愿说的。

李明贞不开口,她要么就是带着这点无法求证的怀疑入土,要么……

就是再遇着一个从上一世回来的人。

比遇珏,又或者是谢阳赫活得再长久些的那种。

从他们嘴里打听。

心思流转,遇翡低头,掐了掐这人的脸。

过去总觉美人计是最没用的,现在想想,那肯定是美人没找对。

换李明贞来,使计使得跟无色无味的轻风似的,眨个眼的功夫,人已经在陷阱里头盯着了。

“是我不对,”李明贞主动接过了遇翡的话。

遇翡道不出歉意,她却很会。

不过是先一步递台阶而已,遇翡递不出来,她可以自备。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遇翡笑笑,却也是从善如流地顺着台阶下来,“勉为其难不与你计较。”

恍惚中,李明贞只觉那个背过身走远的人好像停下来了。

不止停了脚步,还调头回来,向她伸出手,像是要再一次将她从泥沼里拽出来。

这就是……

她心软的长仪。

抬起手,手掌用极轻的力度抚了抚遇翡的膝盖。

隔着那层层叠叠的布帛,如今她并不能如过去那般,清晰摸到遇翡的腿骨。

但这些布帛却让她有些心安。

坐了许久轮椅,再过上一些时日,长仪就能重新站起来了。

遇翡好似被这个动作取悦到,不知不觉,炸起的毛顺下去不少,她又戳了戳李明贞的脸颊,像是要在这人脸上戳出个酒窝才舒坦,“计英估计想见我,你去找无恙师傅,让她把人带进王府里来吧。”

无恙师傅的易容术吧,除了赴听潮那儿糊弄不过,其余时刻还是挺能扛事儿的。

请个大夫进王府把把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李明贞低低应了声,“后日可好?”

“你安排吧,”遇翡颔首,“给她一天时间清醒清醒,正好去金龙卫待待,来时心里也有点儿数。”

她并不怕计英莫名其妙就去投了遇瀚。

遇瀚老了。

终究是要死的。

但凡有几分脑子,都能想得出来该怎么选。

-

计英刚下值回了自家院子,推门而入时,一块令牌飞了过来。

她下意识接令牌,拔刀。

然而看见那令牌上的字后,又收了刀,镇定自若地去到一旁,推窗朝外头看了一眼。

这两日总有人在院子里蹲守。

允王殿下贸贸然派人过来,怕是要着。

“放心吧,人被引走了,”刘无恙老神在在,“消息我们也会一并抹去,不会坏了你刚得来的信任。”

说话的功夫,刘大夫又换了个自认为比较潇洒的姿势。

只要一想到遇瀚那些做脏事做眼线的心腹,最大的头子是顺意,是自己人,刘无恙实在没带怕的。

计英却在眼前人的话里听出了不少线索。

这是不是意味着,允王殿下这些年落下的棋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而他们如今并不对自己提防这件事,是也将她视作一个阵营里的人了么?

“发什么愣,过来吧你,”刘无恙见人傻了一般,半天也没个反应,登时有些不耐烦起来,拍了拍桌子,“赶紧的。”

将计英易成另一张脸,她自己还得留在这扮演计英呢。

计英愣愣应了一声,然后就看着自己的脸在镜中一点一点变了模样,到最后胡子一粘,“这不是那百草堂的王大夫么?”

“嚯,你这记性还真不赖哈,”刘无恙很是熟练地梳了梳计英的假胡子,“他快死了,个短命种临死前不用白不用。”

计英对镜仔细瞧了瞧脸,细看还是能看出易容痕迹,时间有限做的并不精细,但也没人会凑近怼着她一个“糟老头”的脸细看:“可我昨日才见过他。”

“那是你不会看,”刘无恙没好气地拍了计英肩膀一下,摆摆手,“提着药箱去允王府。”

计英:……

行吧,正好,她也是想找机会单独见一见允王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