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女眷所在的偏厅里就要热闹得多。
平日有些交情的女眷们各自扎在一起低声说着,李明贞这边也不例外。
她在京中本就是名声大好的人,虽说因遇翡之故坐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但遇翡如今表面风光,昔日交情自然而然又找了回来。
不止找回来,还带了不少主动送过来的试探,大部分都是旁敲侧击打听遇翡的腿。
又或者是想看看,遇翡有没有选人的打算,如果心里有偏向,那么这个偏向究竟是谁。
不论遇瀚身子究竟如何,他日渐老迈而皇子们尽数成年是事实。
总要提前做些准备的。
李明贞心里惦记着遇翡那边的情况,手里的茶不知不觉半凉,而她在不需要应酬的时候,只安安静静看向窗外。
目光似是落在院中墙角的那盆文竹上。
贺澜坐在另一侧角落的绣墩上,从进来到现在,就没变过姿势。
比起李明贞,与她交谈的人并不多,除了几个闺中时便亲密的,其余人至多只简单寒暄一两句,多的话一点也不讲。
遇瑢与遇瑾家的正妻都是活络心思,许是李明贞喜静的名声有点儿大,这二人竟将分寸拿的极好,唯有偶尔话赶话时会捎带上李明贞。
李明贞乐得清静,却也在看时机。
眼下并不是能与贺澜搭话的好时候。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被四皇子府的婢女撩起,进来的两个人各自走到李明贞与贺澜身边压低声音低语了几句。
李明贞面色微变,带着讶然起身,似是遇到了什么要紧事,连失陪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便匆匆跟着婢女离开。
随之前后脚离开的,自然还有贺澜。
“她们俩?”沈妙善(遇瑢妻)的视线从那晃动的珠帘上挪开。
卫旭宁(遇瑾妻)却冲她摇了摇头,将她拉至角落,低声解释,“方才六弟怒急失控,将五弟打伤。”
“难怪……”沈妙善恍然,“早便听闻五弟妹性子虽冷,对五弟却是极好,今日一见,传闻果真不虚。”
“那也是五弟之福,”卫旭宁淡淡一笑,“都说他性子弱,要紧时刻却还算有担当的,女子所求,也不过是能护住妻子的良人。”
至于良人对外是不是懦弱,那都不重要。
危难之际能挺身而出将妻子护在身下,哪怕舍了一双腿,这份担当,谁人不羡。
纵然最开始看不上,那一桩事后,又哪个再说遇翡高攀配不上的。
“也是,”沈妙善跟着卫旭宁叹了一叹,“就是可惜六弟妹了。”
难怪出嫁前家中总说女子一生顶顶要紧的便是擦亮眼寻个好夫君。
寻得不好,便跟六弟妹似的,几时都没个安生时候,往后余生全是狂风暴雨。
虽说大家伙也不会拿这事明着奚落,可世上处处都是不透风的墙,瞧这一会儿功夫,趁着贺澜与李明贞离开的功夫,窃窃私语都有些不避人了。
另一边,李明贞想去看看遇翡伤得如何,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急急的,“五嫂留步!”
她停下脚步,在原地等着脚步声逐渐追了上来。
追上来时,气息微乱,显然是生怕李明贞等久,小跑了几步。
站定后,贺澜先是对着李明贞行了一礼,将气息敛匀后,方才开口:“五嫂,方才,是我家殿下失礼,连累五哥受伤,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李明贞偏过头,望向贺澜的眸光很是沉静。
那张温婉清雅的脸因着方才的小跑而微微翻红,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似在担心她为此发难。
“六殿下做的事,”半晌,李明贞才用一种尤为平和的语气开口,“与弟妹有什么相干?”
贺澜呼吸一顿,似乎没想到李明贞会说这样的话。
都说夫妻一体,她的丈夫在外作恶打了人,打的还是李明贞的丈夫,可她竟……
不迁怒么。
“总该当面道个歉,”贺澜低下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明贞身后,“五哥伤势如何?”
但想起遇瑱近来愈发阴郁的模样,贺澜自个儿心里也没个准数。
“应当没什么大碍,”走到这处,远远便看着遇翡小尾巴似的跟在遇瑾遇瑢屁股后头,李明贞的脚步到底是慢了下来,唇角微微弯起,“阿澜。”她唤。
贺澜怔住。
却见五嫂转过身,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开口:“有些事不该你担,往后不必如此。”
闺中时也听过贺澜的几分文气。
哪里来得这般卑微道歉。
没有遇瑱,贺澜这样的性子,一生都不会有个道歉的机会。
“五……嫂……”后面那个“嫂”字低的几乎听不见,那双温雅的眼中,眸光如同水波一般荡开,“当真可以么?”
“理应如此,”李明贞重新转过身,视线温温柔柔落在了远处的遇翡身上,“我家殿下说,你是你,六弟是六弟。”
“没缘由叫你替六弟做什么,你也做不了什么,即便做了……”
“做了,他也不会念我的好,”贺澜苦笑一声,“他心中……”
只有自己。
为了自己,连亲生母亲都下得了手。
然而那事是不可提及的私事,以贺澜的立场,也不好对李明贞多说什么。
话自然也没有说完。
贺澜似乎陷入了一种沉思的状态,李明贞没说什么,只侧过身,对她微微颔首,便迈步朝着遇翡走去。
遇翡见她,顶着一张遍布伤痕的脸扬起一个笑。
笑起来时,左颊上的红肿的指痕跟着斜斜扬起,攀到颧骨,嘴唇上还磕破了皮,拧着一片小小的血痂。
李明贞低着头,将那些伤痕细细打量过去。
那人却只记着自己做了得意事,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前来邀功求夸奖,浑似一条没心没肺的小狗。
指腹轻轻在嘴角那道血痂上碰了碰。
血痂粗糙的触感顺着皮肤传递而来,胸腔里似聚了一团火,烧着烧着,便要将所有的气都烧得一干二净,只余满腔憋闷。
“疼么?”她问。
“不疼,”话音未落,那血痂便被人生生撕开,鲜血再度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