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李卫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太极张三丰》的拍摄里。
剧组的人都说,李导演变了。以前他还会跟人开玩笑,偶尔在片场哼两句歌,收工后跟大家伙儿一起吃个饭。
现在他话少了,笑也少了,每天第一个到片场,最后一个离开。
监视器后面的那张椅子,被他坐出了一个凹坑。有时候收工了,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坐在那儿,盯着回放,一遍一遍地看,直到场务来催,说李导演,锁门了,他才站起来,揉揉眼睛,慢慢走出去。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用工作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压下去。龚雪、周晓白、朱林、秦沐瑶——这些名字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敢碰,一碰就疼。只有拍戏的时候,他才能忘了它们。
好在戏拍得顺。磨合期一过,整个剧组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一天比一天快。
李卫民把剧组一分为三。
自己带一组,两台摄像机,专攻武打场面——少林寺的棍阵、军营决斗、高台解救。第二组拍文戏里的动作穿插,于承惠的剑术展示、于海的拳法拆解。第三组拍空镜和群众场面,什刹海那帮孩子当少林寺的小和尚,满院子跑,满院子打,热闹得像过年。
三组同时开拍,进度快得惊人。赵宗怀有一次来片场探班,看见满院子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感慨了一句:“这哪是拍电影,这是打仗。”
最难拍的是武打场面。
李卫民要求的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真功夫,而是“好看”的真功夫。他要拳拳到肉的真实感,又要行云流水的节奏感。林正英被他折腾得够呛,一场戏设计七八个方案,他都不满意,最后林正英急了:“你到底要什么样的?”李卫民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回放,说:“要观众看了想站起来鼓掌的那种。”
林正英被他弄得没办法,只得回去重新设计。第二天拿来一个新方案,李卫民看了一遍,点点头:“就是这个感觉。”那场戏是君宝悟出太极拳,一个人打一套拳,没有对手,没有打斗,只有他自己。于承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不是拳,这是舞。”李卫民笑了:“对,就是舞。打得好看的拳,就是舞。”
于承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再没质疑过李卫民的武打设计。
文戏也不省心。
葛存壮演刘瑾,有一场戏是刘瑾趾高气昂的训斥天宝,台词很长,情绪要层层递进。
葛存壮演了三遍,李卫民都说“不够”。第四遍的时候,葛存壮放下剧本,看着李卫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李卫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葛老师,你演的刘瑾,是个坏人。
可他自己不觉得自己坏。他觉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你要让观众觉得,这个人坏,可他坏得有道理。”葛存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第五遍,一遍过。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树叶从黄到落,从落到秃,北风开始呜呜地吹。摄影棚里生了炉子,可还是冷,演员们穿着单薄的戏服,冻得嘴唇发紫,可没有人抱怨。于海有一次拍完一场打戏,脱了衣服,背上全是青紫。小王问他疼不疼,他笑了笑:“不疼。这算什么?打比赛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十二月底,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老黄喊了一声:“杀青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秒,然后——
“哗——”
摄影棚里炸开了锅。小王第一个跳起来,把手里的反光板扔到天上,喊了一嗓子:“杀青了!”周编剧把统筹本子一合,往桌上一拍,推了推眼镜,眼眶红了。老刘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画了三个月的布景草图,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于海和于承惠对视一眼,互相抱了抱拳,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赵长军坐在地上,靠着墙,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计春华站在角落里,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翘了一下。杨菁菁抱着黄秋燕,又笑又叫,辫子甩来甩去。什刹海那帮孩子满场跑,最小的那个骑在武建设脖子上,举着道具剑喊“杀青了杀青了”。
葛存壮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悠悠地说:“拍了三个月,我这把老骨头,总算保住了。”牛犇在旁边嘿嘿笑:“你那刘瑾又不用打,保不住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汪厂长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往桌上一放,声音洪亮:“今晚食堂加菜,全体都有,不醉不归!”
掌声、笑声、口哨声,把摄影棚的顶都快掀翻了。
李卫民站在人群外面,穿着一身湿透的道袍,头发上还挂着雪水。他看着那些笑着、闹着、哭着的人,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值了。他转过身,一个人走进剪辑室。
剪辑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剪辑机,墙上贴满了胶片条。
他把门关上,外面的喧闹一下子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胶片,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剪辑一部电影,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帮他。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传统武打片,而是新式的、快节奏的、让观众目不暇接的武打片。
他拿起第一卷胶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画面里,于承惠站在少林寺的山门前,长剑出鞘,剑光如雪。他放下胶片,深吸一口气,开始剪辑。剪辑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几乎住在了剪辑室里。老黄给他送饭,他吃两口就放下;周编剧给他送剧本,他看都不看;小王叫他去吃饭,他说不饿;刘小庆来看他,他坐在剪辑台前头都没抬。有时候剪到凌晨,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剪。
他把那些一板一眼的长镜头剪碎,重新拼接,加快节奏。
他把那些慢吞吞的对白剪掉,用动作和眼神代替。
他把那些不必要的过渡镜头删去,让画面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在剪辑台上,把一部传统的武打片,变成了一部全新的、没有人见过的电影。
十二月底,《太极张三丰》粗剪完成。李卫民把所有人叫到放映室,放了一遍。
灯灭了,银幕亮了。一百多号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银幕上的自己。
灯亮了。放映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汪厂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小王一边鼓掌一边哭,周编剧推着眼镜,手都在抖。老黄站起来,走到李卫民面前,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什么都没说。
于承惠站起来,走到李卫民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于海也跟着鞠躬。林正英也跟着鞠躬。整个放映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李卫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鞠躬的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下去,笑了。“还没完呢,”他说,“这只是粗剪。接下来还有细剪、配音、配乐、混录。大家别急着鞠躬,等上映了,票房好了,再鞠不迟。”
放映室里笑声一片。窗外,雪花又开始飘了。李卫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梧桐树的秃枝上,落在摄影棚的屋顶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肩上。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这里,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变黄。现在叶子落光了,雪来了,戏也拍完了。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