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和她鼓掌是什么时候?七月底,他去港岛学习的前一天。二人在一号小院内缠绵悱恻。
自从她问出他会不会娶她之后,他用沉默面对以后,二人的关系就变得冷淡起来。
最后那几天,她对他基本视而不见。
李卫民虽然有心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却没有太大的效果。
再往后,他在港岛待了一个月,回来之后又一头扎进《太极张三丰》的筹备和拍摄里。
选角、开会、排练、磨合,每天从早忙到晚,脑子里塞满了分镜头脚本、灯光方案、武术动作、拍摄进度。
他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了,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她。
他看了一眼手表,快七点了。
这个点,她应该收工了。
出了北影厂的大门,他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胡同。
龚雪住在北影厂的宿舍楼里,跟几个女演员合住。
他走过那条胡同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胡同里的槐树叶子也黄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想起以前来找她的时候,她总会在胡同口等他,远远地看见他就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今天没有人在等他。
他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拉着一半,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的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他走到龚雪的宿舍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和龚雪同住的陈冲。
此时的陈冲刚满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匀净的婴儿肥,是鹅蛋脸向清丽长形脸过渡的模样。
她眉眼舒展,一双杏眼清澈又亮,眼尾微微上挑,露出浅浅梨涡。身形高挑匀称,穿着一件衬衫外套,有股子魔都女学生的书卷气,动静间都带着未脱的青涩灵气。
陈冲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白嫩嫩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卫民哥?你怎么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大,热情得像过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李卫民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这个点,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有去打水的,有去食堂的,有几个女演员端着盆子从水房回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打扰了。”
他跨进门去。
宿舍不大,十来平方米,靠墙放着两张上下铺,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给这间素净的屋子添了几分活气。
靠门的地方放着一张旧桌子,上面摆着镜子、梳子、几本翻旧了的书和两个搪瓷缸子。墙上贴着一张《大众电影》的封面,是龚雪的剧照,旁边还贴着一张剪纸,剪的是两只蝴蝶。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混着女孩子特有的气息,暖烘烘的,跟外面萧瑟的秋风隔成了两个世界。
陈冲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水,倒了一些白糖进去,然后双手捧着递过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卫民哥,喝水。”
李卫民接过杯子,在椅子上坐下:“谢谢。”
陈冲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等着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可她那双眼睛一刻也没闲着,偷偷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移开又忍不住看回来,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卫民哥,你怎么突然来宿舍找我呀?”
她问,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颤抖,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李卫民握着杯子,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来找的是龚雪,可开门的是陈冲。龚雪不在,陈冲以为他是来找她的。他该怎么回答?说我是来找龚雪的?那陈冲会怎么想?龚雪会怎么想?传出去又会变成什么样?
他一时僵在那里。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而这在陈冲眼里,是另外一番意思。
一个男人,大晚上的,不打招呼就跑到女演员宿舍来,坐在那儿不说话,脸红红的——不是喜欢自己,又是什么?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第一次见李卫民,是和刘小庆一起来他的宿舍里面。
那个时候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掉进了水里。
她坐着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她看过他写的《棋王》,看过他演的《牧马人》,看过他在大礼堂里跟于承惠交手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写的故事好,演的戏好,功夫也好,样样都好。
好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她只是个透明的小演员,没演过什么像样的角色,长得也不算顶好看,家世更不用提。
她从来不敢想,这样的人,会喜欢自己。
可他来了。大晚上的,一个人,来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微微红着,握着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紧,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她在心里想:他是不是也不好意思?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一点。人家都来了,自己再扭扭捏捏的,像什么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李卫民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就说来找龚雪商议新剧本的事?对,《大桥下面》的剧本还没决定好女主角,找她聊聊角色,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他抬起头,正要把这个借口说出来,却看见陈冲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雪花膏的香味,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的灯光,还有他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嘴唇上。
“你别说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红得像着了火,“我……我都明白。”
李卫民愣住了。
她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看着她按在自己嘴唇上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她是不是误会了,以为他是来找她的。她以为他喜欢她。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她的手还按在他嘴唇上,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冲把手收回去,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侧过身子,轻轻坐在了他的腿上。
李卫民整个人僵住了。
她靠过来,靠在他肩上,身子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他怀里。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洗发膏的香味。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卫民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我……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我一直不敢说,怕你笑话我,怕你嫌我不好。你今天能来,我……我特别高兴。”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不用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不用说,真的。”
李卫民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龚雪还没回来,陈冲坐在他腿上,门没关严,走廊里随时有人经过。
他想推开她,可她靠得那么近,那么轻,那么软,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他怕一用力就会伤到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误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我不是来找你的?那她得多难堪。说我心里有别人?那她得多难过。他坐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任由她靠着。
不过他的这番不作为,在陈冲眼里,又变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陈冲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她想,这就是被人喜欢的感觉吗?暖暖的,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他的肩膀很宽,很结实,靠上去就不想起来了。她想就这样一直靠着,靠一辈子。
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得很累,每一步都拖着。
晚上,龚雪心事重重的往宿舍走去,她两个月前就已经察觉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自己的月事平时来的都很准,而自从八月份左右,就有些不准了。
本以为是太过劳累的关系,却不料情况越来越不对劲,平时老是作呕,然后容易累,容易泛酸。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她怀疑自己这是怀孕了。
一个黄花大闺女,未婚先孕,放在这个年代,无疑是致命的。
她内心又担忧又害怕。
算一算时间,只怕是七月份和李卫民在一起的时候有的。
只是还没有确认,她心里面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只是自己太累了的缘故。
她不敢去正规医院。
今天通过关系,去了一个黑诊所。
通过检查,得知自己果然是怀孕了,而且已经快三个月了。
担心,害怕,无助,彷徨,她有些不知所措。
浑浑噩噩的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直到,她推开了宿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