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英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火车站那条横幅已经够让他吃惊了,他以为那就是全部——接个风、吃顿饭、客套几句,然后开工。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只是开始。
接风宴设在北影厂的小食堂,专门收拾出来的一间包间。
李卫民到的时候,汪厂长已经带着人在里面等着了。
门一开,林正英往里一看,脚步顿了一下。
圆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摆着青花瓷的餐具,正中间是几道凉菜,摆盘精致。
靠墙的小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瓶茅台——不是一瓶,是好几瓶。林正英在港岛拍戏十几年,见过大场面,可这种阵仗,还是让他心里一热。
汪厂长第一个迎上去,双手握住他的手:“林师傅,一路上辛苦了!来来来,快请坐,快请坐。”
林正英被引到主宾的位置坐下。汪厂长坐在他右手边,李卫民坐在左手边,其余人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汪厂长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林师傅,这一杯,我敬你!您在港岛跟着李小龙先生拍的那些戏,我们这边都看过。那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拳是一拳,一脚是一脚,绝了!李小龙先生英年早逝,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但林师傅你的本事,我们都记着呢。来,干了!”
林正英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连说“不敢当”,仰头干了。酒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心里头是暖的。
旁边北影厂的赵主任也站起来,笑呵呵地说:“林师傅,我听说你在《唐山大兄》里不但做武术指导,还亲自上阵演了个角色?那个被李小龙一脚踢飞的打手,是不是你?”
林正英点点头,笑了:“是我。那一脚是真踢,小龙哥脚重,我飞出去摔在垫子上,后背青了一块。”
满桌人哈哈大笑。赵主任竖起大拇指:“这才是真功夫!林师傅,你是既能打又能导,全才!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又一杯下去。林正英的脸开始泛红,但眼睛比在港岛时亮多了。
老黄端着杯子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林师傅,我叫黄德明,是这部戏的摄影师。说实话,我干了二十多年摄影,拍过样板戏,拍过纪录片,可武打片,一次都没拍过。
林师傅,到时候怎么把动作拍好、拍出力量感、拍出节奏,全靠你指点。我敬你,先谢过了!”
林正英站起来,和他碰了杯:“黄师傅客气了。动作戏,光靠武指一个人不行,得摄影、灯光、演员,大家一起配合。到时候咱们多沟通,多磨合,一定能拍好。”
老黄连连点头,一饮而尽。
小王也凑上来,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激动:“林师傅,我叫王建国,管灯光的。我以前看《精武门》,李小龙那个踢馆的镜头,光影打得真好!那个气氛,那个压迫感,绝了!林师傅,到时候你多指点!”
林正英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那是摄影师和灯光师的功劳,我就是设计动作。到时候咱们一起琢磨。”
小王嘿嘿笑着,把酒干了。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端着杯子站起来,文绉绉地说:“林师傅,晚辈周明远,负责剧本和统筹。李小龙先生的电影,不仅是动作戏好看,节奏、张力、人物塑造,都是一流。林师傅跟了他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一定有很多心得。晚辈敬您一杯,以后多向您请教。”
林正英看着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帮人,是真心实意在做电影。他干了酒,坐下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汪厂长又站起来,亲自给他倒满酒,说:“林师傅,你在港岛那些年,吃了多少苦,摔了多少跟头,我们都知道。武行不容易,能熬出来的,都是真英雄。今天你到了北平,到了北影厂,就是到了家。什么都别想,安心把这部戏拍好。来,我再敬你一杯!”
这一杯下去,林正英的眼眶真的红了。他放下杯子,声音有点哑:“各位,我林正英在港岛混了十几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今天到了北平,到了你们这儿,我才知道,什么是诚意。”
他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对所有人说:“这部戏,我林正英拼了。动作设计、武打场面、威亚调度,交给我,你们放心。拍不好,我对不起你们这顿酒!”
满桌叫好。酒一杯接一杯,话一筐接一筐。林正英从开始的拘谨,到后来放开,再到最后搂着老黄的肩膀称兄道弟。散席的时候,他是被小王和老黄一左一右架着扶回去的。脚底下软绵绵的,嘴里还在念叨:“我跟你们说……小龙哥那个人……脾气大……可他真懂功夫……”
小王连声应着:“对对对,林师傅说得对,慢点慢点,前面有台阶……”
林正英被扶走了。李卫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着。汪厂长走过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卫民,这个林正英,你花了多少钱请来的?”
李卫民说:“五千港币一个月。”
汪厂长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五千?港币?”旁边几个没走的人也都愣住了。赵主任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块一个月?咱们厂里一级演员一个月才一百多……”
李卫民摇摇头,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厂长,这钱必须花。我这部戏,要吊威亚的地方太多了——屋顶追逐、楼顶打斗、飞檐走壁。这些镜头,不吊威亚拍不出来。内地有人会吗?”
汪厂长沉默了。赵主任张了张嘴,又闭上。老刘站在旁边,低声说:“别说吊威亚,就是普通的武打镜头,咱们都没拍过几回。”
(六十年代内地也有会的,可惜到了如今,已经没有了。八十年代拍摄西游记,杨洁导演为了拍摄好这些武打镜头,不得已花了大价钱到港岛学习)
李卫民点点头:“所以这个钱,不能省。林师傅跟了李小龙那么多年,港岛那套威亚技术、动作设计、镜头调度,他都门清。他来了,咱们这部戏的武打场面就有了保证。”
汪厂长把烟掐灭,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个钱,该花。”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卫民,你让老黄他们几个跟着林正英多学学,尤其是威亚和动作设计这块。他走了之后,咱们自己得能接上。”
李卫民笑了:“厂长,你不说我也要提这事。林师傅在港岛不得志,咱们这边把他捧起来,他肯定愿意教。你安排几个可靠、机灵的小伙子,跟在他身边,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学艺。”
汪厂长一拍大腿:“你放心!你就是不说,我也会这么做。肥水不流外人田,他那一身本事,能学多少学多少。”
李卫民点点头,又说:“明天上午,把所有人叫到大礼堂,我简单讲几句,把接下来的安排说一下。”汪厂长应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李卫民看了看手表,跟汪厂长告了辞,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他没回家,拐进了胡同深处。
一号小院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刘小庆从屋里迎出来,一看他那样子,眉头就皱起来了:“喝了多少?这一身酒气。”
李卫民摆摆手:“没多少。”刘小庆一把扶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去倒水。
搪瓷缸递到嘴边,看着他喝下去,又去拧了热毛巾,蹲下来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数落:“你看看你,喝成这样,也不怕伤身子。那个什么林正英,不就是个武术指导吗?至于喝成这样?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回来这么多天,露个面就走了,连句热乎话都没有。我给你留的纸条你看了没有?我在小院等了你三个晚上,你倒好,人影都见不着。我看你是心里只有你那部电影,哪还记得我这个人……”
李卫民醉醺醺地听着她絮叨,忽然伸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又脆又响。手感很好,弹性十足。
刘小庆“哎哟”一声,跳起来,捂着脸瞪他,脸红红的:“你干什么!都醉成这样了还动手动脚的……”
李卫民嘿嘿笑了:“手感好,没忍住。”
刘小庆白了他一眼,脸上却有了笑意:“你都这副德行了,还色心不死。”
嘴上骂着,手上却没停,又去兑了热水,蹲下来给他脱鞋,把脚泡进盆里。水温刚好,李卫民舒服得叹了口气。
刘小庆蹲在他面前,搓着他的脚,头也不抬:“你这脚,跟着你也是受罪。天天跑来跑去的,鞋底都磨薄了……”
李卫民低头看着她,忽然说:“小庆。”
“嗯?”
“你不是一直说我不给你角色吗?”
刘小庆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李卫民借着几分醉意,声音放软了:“我这部武打电影,有个角色适合你。给你演,怎么样?”
刘小庆愣住了。她看着李卫民,那双眼睛虽然带着醉意,但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她忽然鼻子一酸,站起来,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你总算是有良心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的事忘到脑后去了呢!”
李卫民被她亲得歪了一下,笑着拉住她的手:“那你还骂我没良心?”
刘小庆破涕为笑,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骂你是应该的!你要是早说有角色给我,我还骂你干什么?”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刘小庆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他,又骂不出口。李卫民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刘小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都醉成这样了……”
“我没醉。”李卫民说,“清醒得很。”
刘小庆又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把窗帘拉严实了。她背对着他,一件一件脱掉外衣,动作很慢,耳根红透了。
随后,她慢慢蹲下身来,开始试戏。
李卫民一边指导她小鸡啄米的动作很不错,一边调教她其他高难度武打动作。
刘小庆从最初的扭捏,到后来的顺从,再到后来,变得熟练起来。
这让李卫民不得不感慨她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很强。
对于这样的乐于学习的好同志,李卫民决定以后一定要多多培养,不能浪费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