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晓白走后,李卫民坐在屋里,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这事儿太他妈麻烦了。
答应吧,后患无穷。不答应吧,周老爷子那条命就悬在那儿。他虽然跟老爷子没什么深交,可那毕竟是爷爷的老战友。要真因为自己不肯帮忙出了什么事,老爷子那关过不去。
可答应了之后呢?周晓白说了不要名分不要负责,可这话能信吗?万一孩子生下来,她反悔了呢?万一她家里人不干呢?万一爷爷那边知道了真相,气出个好歹呢?
越想越乱。
他看了看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拨通了爷爷李景戎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喂?”
“爷爷,是我。”
李景戎在那头“嗯”了一声:“怎么,有事?”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周晓白怎么来的,怎么说的,他怎么想的,全倒了出来。
说完,他等着爷爷给个主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卫民耐心等着。
终于,李景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这事儿我不管。你自己考虑吧。”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李卫民拿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狠狠骂了一句:
“老狐狸!”
他把话筒摔回去,气得直瞪眼。
本来想着让老爷子出个主意,不管他说同意还是不同意,自己顺着他的意思办就行。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就说是老爷子让干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李卫民只管执行。
结果这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啥也不说,又把问题扔回给他自己。
现在好了,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不答应,周老爷子真出了什么事,他脱不了干系。答应,万一以后周晓白要他负责,凭两家的关系,再加上他确实是占便宜的那个,到时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夕阳西下,院子里渐渐暗下来。
李怀瑾先回来的,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进门就看见李卫民坐在那儿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李卫民摇摇头说没事。
没过一会儿,苏映雪也回来了,手里提着菜篮子,里头装着刚买的青菜和豆腐。她进厨房忙活起来,叮叮当当的响。
最后回来的是朱林。
她推着自行车进院子,停好车,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李卫民看着,总觉得有点勉强。
他没多想,站起来帮着摆桌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李怀瑾说了几句单位里的事,苏映雪问李卫民今天干嘛了,李卫民随口说去了趟北影厂。朱林坐在旁边,话不多,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笑笑。
李卫民看了她几眼,总觉得不对劲。
吃完饭,苏映雪收拾碗筷,李怀瑾去书房看报纸。李卫民和朱林回了自己屋。
进了屋,朱林坐在床边,不说话。
李卫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看着她。
“怎么了?今天回来就看你不太高兴。”
朱林摇摇头:“没什么。”
李卫民不信:“我还不了解你?说吧,出什么事了?”
朱林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今天单位里,几个同事聊天,说起生孩子的事。”
李卫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嗯,然后呢?”
朱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她们问我,结婚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我说不急,她们就笑我,说你不急你男人急不急?你都快二十六了,再不生就晚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算了一下,咱们结婚大半年了,我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卫民,我……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李卫民心里一疼,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瞎想什么呢?这种事得看缘分,有的人结婚几个月就有了,有的人结婚几年才有,急不得。”
朱林靠在他怀里,闷声说:
“可我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怎么了?”李卫民拍拍她背,“二十六正年轻呢。再说了,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万一有问题的是我呢?”
朱林抬起头,瞪他一眼:
“你别瞎说。你怎么会有问题。”
李卫民笑了:“你看,你也知道不能瞎说。那你怎么就觉得是你有问题?”
朱林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可我还是担心……”
李卫民想了想,说:
“这样吧,明天咱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不管有没有问题,查清楚了心里也踏实。”
朱林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感动:
“你……你愿意陪我去?”
这年头虽说提倡人人平等,可要是生不出孩子,一般都会认为是女方那边的问题。
作为男人,是不可能去医院检查这个的,因为大家都认为男人检查这个,丢人。
所以朱林得知李卫民愿意和她一起去检查身体才会如此惊讶。
李卫民捏捏她的脸:
“废话,你是我媳妇,我不陪你去谁陪你去?”
朱林眼眶又红了,使劲点点头。
李卫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一脸坏笑:
“不过检查是明天的事。今天晚上嘛……我先检查检查你的身体。”
朱林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伸手捶他一下:
“你——没正经!”
李卫民嘿嘿笑着,一把把她抱起来。
灯灭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了早饭,就去了医院。
这年头去医院检查身体不像后世那么方便,挂号、排队、等结果,折腾了大半天。朱林做检查的时候,李卫民在外面等着,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他知道自己没问题——灵泉水改造过的身体,怎么可能有问题。
那就是朱林的问题了。
如果真是朱林有问题,她该多难过……
下午,结果出来了。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看着检查报告,脸色有点凝重。
她抬起头,看看朱林,又看看李卫民,叹了口气。
“朱林同志,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朱林脸色白了。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对医生说:“您直说吧,没关系。”
医生点点头,指着报告说:
“你这个是先天性的问题,子宫发育不太好。这种情况,怀孕的可能性很低。即便通过治疗,希望也不大。换句话说……”
她顿了顿,看着朱林,眼神里带着同情:
“你可能终生不能生育。”
朱林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唰地流下来。
李卫民心里一沉,握紧了她的手。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朱林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拼命忍着不出声。
走到医院走廊尽头,她忽然停下脚步。
“卫民。”
李卫民看着她。
朱林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唇抖得厉害:
“咱们……咱们离婚吧。”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就吻了上去。
朱林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过了好一会儿,李卫民才放开她,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朱林哭着说:
“我不能生孩子,我耽误你……”
李卫民伸手堵住她的嘴。
“朱林,你听好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医生说的是可能终生不能生育,没说绝对。就算真的不能,那就治。治不好,咱们可以领养。你是我媳妇,这辈子都是。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记住了。”
朱林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卫民……”
李卫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别哭了。多大点事儿。”
朱林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却拼命点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那……那你爸妈那儿怎么办?”
李卫民笑了,伸手给她擦眼泪:
“爸妈那儿,就说是我身体不行。”
朱林愣了一下:“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李卫民一脸无所谓,“反正他们又不会因为这个把我赶出去。再说了,我名声坏了,外头那些小姑娘就不惦记我了,省了多少麻烦。”
朱林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捶了他一下。
李卫民把她搂紧,在她耳边轻声说:
“不过媳妇,我替你背这么大一口锅,你是不是得补偿补偿我?”
朱林抬起头,看着他。
李卫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朱林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她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他,又骂不出口。
李卫民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朱林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声。
李卫民乐了,把她搂得更紧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朱林靠在他怀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她没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