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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山此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啊?”

李卫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中年美妇人也愣住了,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周卫国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张了张嘴,又闭上。

周晓白站在床尾,头埋得更低了,但那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爸,”中年美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急,“您说什么呢?今天?这也太——”

“太什么?”周正山看着她,目光稳得很,“太急了?”

中年美妇人没说话。

但那表情,说明了一切。

周正山靠回床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觉得急。可我等了四十年了,还急什么?”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卫民身上。

“小子,你刚才说,要去东北拍电影?”

李卫民点点头。

“多久?”

“少说一两个月,”李卫民说,“多的话,三四个月,也可能半年。”

周正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半年……”他喃喃着,“半年太长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

李卫民没说话。

“七十有三。”周正山说,“老话怎么说的?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我这条命,今天能缓过来,是你那碗粥的功劳,也是我看见你高兴。可我这身子自己知道——不是一碗粥就能救回来的。”

“爸,”中年美妇人开口,声音有些涩,“您别这么说……”

周正山摆摆手。

“我不是悲观。我是说,趁我现在还能动,还能说话,还能看着——把该办的事办了。”

他看着李卫民。

“你明天就要走。一走就是几个月。万一我这把老骨头撑不到你回来——”

他顿了顿。

“那我这辈子最后一个念想,就没了。”

屋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松柏的声音。

李卫民站在那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您别担心,您身子好着呢?

那是骗鬼。

说等我回来再办?

万一回不来呢?

他看了一眼周晓白。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但那攥着围巾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又看了一眼中年美妇人。

她脸上满是为难和焦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再看周卫国。

那张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但他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实话。

李景戎开口了。

“老周,”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性子,一辈子改不了。”

周正山看着他。

“改什么改?都七十三了,还改?”

李景戎沉默了一瞬。

“那你说,怎么办?”

周正山的眼睛亮了。

“怎么办?简单。”他看着李卫民和周晓白,“两个孩子,往这儿一站,咱们几个老的做见证。今天就把事儿定了。”

中年美妇人急了。

“爸,这怎么行?什么都没有准备,酒席没有,亲戚没通知,晓白的衣裳都没换——”

“要什么酒席?”周正山打断她,“我是快死的人了,还讲究那些?”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简单点。就咱们这几个人。你,卫国,老李,还有这孩子。往这儿一站,让他们俩给咱们鞠个躬,这事儿就成了。”

他看向李景戎。

“老李,你说行不行?”

李景戎沉默着。

他看着李卫民。

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

李卫民看懂了。

老爷子在问他:你自己拿主意。

李卫民沉默了。

他脑子里乱得很。

答应?

他凭什么答应?他才认识这个姑娘一天。他家里还有朱林。他明天还要去东北。他——

不答应?

他看着床上的老人。

那张枯瘦的脸上,满是期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一辈子的火。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演场戏,让老周走得安心。

可这戏,越演越大了。

“周爷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周正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商量什么?你刚才不是答应了吗?”

“我是答应了,可……”

“可是什么?”

李卫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我是骗您的?说我有对象了?说我才认识您孙女一天?

周晓白忽然开口了。

“爷爷。”

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那声音,轻轻的,稳稳的。

“您别逼他。”

周正山愣了一下。

“我逼他?”

周晓白没说话。

但那攥着围巾的手,攥得更紧了。

周正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晓白,”他说,“爷爷不是逼他。爷爷是怕……”

他没说完。

但谁都听得懂。

怕来不及。

怕闭眼之前,看不见孙女有个着落。

怕那个等了四十年的约定,最后成了空。

屋里又安静了。

中年美妇人的眼眶红了。

周卫国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李景戎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

李卫民看着周晓白。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她不想逼他。

可她也没说不愿意。

李卫民忽然开口了。

“周爷爷。”

周正山抬起头。

李卫民往前迈了一步。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了。”

他顿了顿。

“您怕来不及。怕等不到。怕那个约定落空。”

他看了一眼周晓白。

“我能理解。”

他又看向周正山。

“可这事儿,不是小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我家里有父母,有爷爷。晓白同志家里有母亲,有哥哥。咱们两家,今天才见第一面。”

他顿了顿。

“您让我现在就跟晓白同志成亲,我做不到。”

周正山的脸色变了变。

李卫民继续说。

“但是——”

他顿了一下。

“如果您觉得,定了亲,就能安心养病。如果您觉得,咱们两家那个约定,今天能有个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

“那今天,就在这儿,我跟晓白同志,把亲定了。”

周正山愣住了。

周卫国愣住了。

中年美妇人愣住了。

周晓白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民迎着她的目光。

“晓白同志,”他说,“我知道,今天这事儿,对你来说太突然了。我也是。”

他顿了顿。

“但爷爷说得对——万一等不到呢?”

周晓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咱们先定亲。等我从东北回来,再慢慢商量后面的事。你觉得行吗?”

屋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周晓白。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正山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抖,“好,好。”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李景戎的手。

“老李,你看见了?两个孩子答应了!”

李景戎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嘴角,弯了一下。

中年美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拿帕子擦着,擦了又擦,擦不完。

周卫国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复杂极了。他看着李卫民,看着那个刚才还在走廊里跟他说“你妹妹运气不错”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清楚。

这事儿,定了。

窗外,夜风吹过松柏,沙沙的响。

屋里,暖融融的。

只有周晓白,还低着头。

但那嘴角,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