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不长。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另一扇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有声音传出来,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李景戎推开门。
李卫民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这是一间病房。
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透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
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去,脸上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纸,贴在骨头上。
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下都很费力。
床边坐着三个人。
那个中年美妇人坐在最靠近床头的位置,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她旁边站着周卫国,身板还是直的,但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个姑娘站在床尾。
她没哭。就那么站着,看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白色的围巾还围着,一角垂在胸前,被风吹得轻轻飘。
听见动静,三个人都抬起头。
“老首长。”中年美妇人连忙迎上来,目光落在李景戎身上,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李景戎点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是我孙子,”他说,“李卫民。”
中年美妇人的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
那目光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尴尬的神色。
周卫国的表情就更精彩了——那张刚毅的脸僵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周晓白也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
中年美妇人反应最快。她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已经带上了得体的笑容。
“原来是李老的孙子,”她说,“刚才在门口,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卫国脾气急,说话冲,冲撞了您家孩子。我替他给这孩子道个歉。”
她说着,真的微微欠了欠身。
李卫民连忙侧身让了半步:“阿姨别这样,没事。”
李景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他问,“你们认识?”
中年美妇人的笑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李卫民开口了。
“刚才在门口,跟这位周同志起了点冲突。”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误会已经化解了。”
周卫国站在那儿,没说话。
但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谁都听得见。
中年美妇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飞快地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周晓白站在床尾,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什么。
她想起刚才在门口,这个年轻人被哥哥骂“狗”的时候,不紧不慢把手放在耳边,笑着说“风太大,我听不见,你再说一遍”的样子。
那样的人,她没见过。
李景戎看了周卫国一眼,又看了李卫民一眼。
“行了,”他说,“年轻人有点火气正常。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老周,我把我孙子带来了。你不是想见见吗?”
周正山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了,眼白泛着黄,眼珠蒙着一层雾。但就是那样一双眼睛,此刻正看着李卫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李……”周正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就是……你孙子?”
李景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对。”他说,“李卫民。刚找回来不久。”
周正山看着李卫民,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长得……像你。”
李景戎没说话。但他垂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周正山的目光还在李卫民身上,慢慢地,从上到下打量着。
“多大了?”
“十七。”李卫民说。
“十七……”周正山喃喃着,“好年纪。”
他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很轻,却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咳散架。中年美妇人赶紧站起来,拿帕子给他擦嘴角。
那帕子上,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李卫民的心往下沉了沉。
“行了。”周正山咳完了,喘着气,看着李卫民,“老李跟我说过你。你写文章得过巴金和矛盾夸奖,现在还在拍电影?”
“是。”李卫民说,“刚拍完一部分,明天去东北接着拍另外一部分。”
“东北……”周正山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去过。四平,长春,那地方冷。”
李卫民没说话。
周正山看着他,忽然嘴角动了动。
“你刚来的时候,”他说,“是不是在门口碰见我孙子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看周卫国。
周卫国站在那儿,脸色有些不自然。
“是。”李卫民说。
周正山轻轻“嗯”了一声。
“那小子,是不是又冲人呲牙了?”
李卫民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正山叹了口气。那叹气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爹死得早,”他说,“我把他惯坏了。脾气臭,不会说话,见谁都想咬两口。但他不坏。”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就是心里苦,不知道怎么排解,见谁都想咬一口。”
李卫民看着这个老人。
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那一点光,看着他说话时嘴角微微的颤抖,看着他枯瘦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周爷爷,”他说,“我知道。”
周正山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知道?”
“嗯。”李卫民点点头,“刚才在门口,他冲我发火的时候,他妈说了一句——他爷爷病重,他心里难受。”
他顿了顿。
“难受的人,做什么都正常。”
周正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但确实是笑。
“老李,”他说,“你孙子,比你年轻时候会说话。”
李景戎哼了一声,没接话。
但李卫民看见,老爷子的嘴角,弯了一下。
周正山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站在床尾的孙女身上。
“晓白,”他说,“你过来。”
那个姑娘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叫哥哥。”
周晓白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
那一眼,还是淡淡的。但那淡淡的下面,有一点什么在动。
“哥哥。”她说。
声音很轻。
李卫民点点头。
“妹妹。”
就两个字。
周晓白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没再说话。
周正山看着他们俩,目光里有一点光。
“老李,”他忽然说,“你还记得不记得,咱们当年说过的话?”
李景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