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大胤亡了”还在风中激荡,如同给这座在此屹立了三百年的王朝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乾清宫那原本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朱红大门,此刻就像是一张被人硬生生掰开的死人嘴巴,黑洞洞的,向外喷吐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五嫂那一篇《罪己诏》虽然斩了天上的怨龙,但这地上的祸根,还得靠刀子来挖。
“冲!!活捉老皇帝!谁先抓到,赏万金,封万户侯!!”
王二狗眼珠子都红了。
他不懂什么国运不国运,他只知道那是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他一挥手里那把卷了刃的阔剑,身后数百名杀红了眼的赤焰骑精锐,嗷嗷叫着冲向了那最后的九十九级台阶。
那是权力的巅峰。
也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没有任何预兆。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老卒,一只脚刚踏过乾清宫那高高的门槛,甚至连脸上那贪婪与狂热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收敛。
“咯……咯……”
两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
紧接着,他们的眼白极速上翻,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变成了死灰,大口大口的白沫混合着胆汁从嘴角涌出。
“扑通!扑通!”
两具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生机已绝,浑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仿佛在一瞬间经历了百年的腐朽。
原本震天的喊杀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瞬间戛然而止。
还在往上冲的士兵们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后排撞前排,乱成一团。
王二狗勒住马缰,惊恐地看着倒地的兄弟,头皮一阵发麻。
没有箭矢,没有毒烟,甚至没有看到敌人。
人就这么没了?
“救……救人!!”柳芸娘本能地提着药箱就要冲上去,哪怕那是死地,医者的本能也让她无法袖手旁观。
“别动!!”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赵十郎一把拽住柳芸娘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手腕生疼。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在他的视界里,那哪里是什么宫殿?
【真龙洞察】全开。
这乾清宫,分明就是一座正在高压运转的核反应堆!
那种肉眼看不见的黑色“死气”,浓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沥青,充斥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三百年来积压的腐朽国运,混合着老皇帝燃烧生命所化的极致怨毒。
这是“生命的禁区”。
普通人,哪怕是大宗师武者,只要沾上一丝,体内的生机就会被瞬间抽干,神魂被怨念冲垮,变成只会流口水的白痴。
“那是‘死气’,不是病。”赵十郎松开柳芸娘的手,声音低沉,“嫂子,你的针,救不了命数。”
柳芸娘愣住了,她看着赵十郎那从未有过的严肃侧脸,默默地退了半步,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王二狗!”
“在!”王二狗打了个激灵。
“全军退后百步,结阵围住乾清宫。”赵十郎翻身下马,动作慢条斯理,像是要去赴一场老友的酒局。他随手将赤焰乌骓的缰绳扔给王二狗,又正了正衣冠。
“主公!!”王二狗急了,满脸冷汗,“这老疯子肯定有诈!这门里邪门得很!咱们这么多人,哪怕是用人堆……”
“堆什么堆?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吗?”
赵十郎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恐惧却依然不肯后退的士兵,心中微微一暖。
这就是他的兵。
“这不是打仗。”赵十郎从怀里掏出那对被盘得锃光瓦亮的精钢核桃,“咔哒”一声撞在一起,“这是送葬。人多了,黄泉路上太挤,我怕那老东西嫌吵。”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几位嫂子身上。
苏宛月站在最前方,一身青衣虽然沾染了尘土,却依旧脊背挺直。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赵十郎,右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最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家里有我,你放心去。
楚红袖身上还缠着刚包扎好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倔强地按着腰间的刀柄。
她想要说什么,却被赵十郎一个眼神制止了。
阴影处,阮拂云没有现身,但赵十郎能感觉到,那一抹最锐利的杀机正在侧翼游走,为他守住最后的退路。
这就够了。
这软饭吃到这个份上,若是还让女人挡在前面,他赵十郎这辈子也就白活了。
“走了。”
赵十郎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七分孤勇。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那道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在身后数万大军的注视下,显得既渺小,又如山岳般巍峨。
那是去弑神。
也是去斩断旧时代最后的尾巴。
一步,两步。
赵十郎踏过那两具尸体,没有任何犹豫,一脚跨过了那道如同鬼门关的高高门槛。
“嗡——”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世界变了。
外界所有的声音。
风声、战马的嘶鸣声、远处百姓的哭喊声、甚至连光线,都在这一刻被一把无形的刀整齐切断。
绝对的死寂。
仿佛从喧嚣的人间,一步踏入了死者的国度。
大殿内并没有想象中的漆黑,反而亮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幽绿色微光。
那是数百盏“长明灯”在燃烧,灯油不知道是什么油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龙涎香与老人垂死气息的味道。
赵十郎微微皱眉,这味道太冲了,比前世的化工厂还要上头。
他脚下的触感也不对。
原本应该坚硬冰冷的金砖地面,此刻踩上去竟然有一种软绵绵、滑腻腻的感觉,就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黑色油脂上。
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吧唧”一声轻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赵十郎抬起头,看向四周。
曾经金碧辉煌的金漆龙柱,早已变得斑驳不堪。
表面的金漆大块脱落,露出了里面呈现出灰白色的木质结构。
不,那不是木纹。
在【真龙洞察】的视野下,那些柱子上密密麻麻的纹路,分明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它们在木纹里挣扎、哀嚎,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种直冲脑门的怨念精神污染,就像是无数根钢针,试图钻进赵十郎的脑海。
“啧,装修风格挺阴间啊。”
赵十郎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强行压下那股反胃感。
体内的两颗真龙命格仿佛感受到了挑衅,自行运转起来。
一层淡淡的金光在他体表浮现,将那些试图侵蚀他的黑色触手隔绝在三寸之外。
他继续向前。
在这空旷、死寂、充满了非人气息的大殿尽头,那座代表着大胤王朝至高权力的黄金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坨东西。
老皇帝李玄机。
他身上穿着那件宽大的、绣着九条金龙的龙袍,但那龙袍此刻显得空荡荡的,就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
他太瘦了。
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稀疏的灰白头发贴在满是老人斑的头皮上。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干枯的树皮状,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尸斑。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下半身。
那原本应该坐在龙椅上的双腿,此刻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粗大气流触手。
这些触手从他的龙袍下伸出,深深扎入黄金龙椅,又穿透龙椅,扎入地下深处,与整个大胤的地脉死死纠缠在一起。
他已经不是坐在龙椅上。
他是长在了龙椅上。
这哪里还是那个威仪天下的皇帝?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权力与欲望彻底吞噬、与腐朽国运共生的巫妖!
“你来了。”
没有嘴唇的开合。
一个声音直接在赵十郎的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干涩、尖锐,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带着一种高频的刺耳震动,震得赵十郎的脑仁嗡嗡作响。
“咔哒。”
龙椅上的枯骨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瞳孔最中心,燃烧着两点猩红的鬼火。
那是“非人”的凝视。
“朕的……好臣子。”
随着这道精神波动的传出,周围黑暗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化作实质般的压力,向着赵十郎疯狂挤压而来。
赵十郎停下了脚步。
他在距离龙椅十步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是刺客的必杀距离,也是帝王的绝对领域。
但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如老皇帝预想中那样跪下瑟瑟发抖。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放在手里慢慢地盘着。
“咔哒、咔哒、咔哒。”
清脆的核桃撞击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记耳光,打破了老皇帝营造出的那种窒息威压。
赵十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人不人鬼不鬼的生物,眼中的神色很复杂。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掩饰不住的厌恶。
那是现代文明灵魂对封建腐朽最本质的排斥。
“这龙椅,坐得舒服吗?”
赵十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就像是在问候一个邻居老头吃了没。
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这声音却像是洪钟大吕,震得四周那些诡异的帷幔一阵乱颤。
老皇帝眼中的红光跳动了一下。
赵十郎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为了把屁股粘在这张椅子上,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还要吃小孩,还要吸人血,最后连自己的江山都要炸了给我陪葬……”
赵十郎停下了手中转动的核桃,目光直视那双鬼火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李玄机,你真可怜。”
这两个字,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
它是对皇权最彻底的蔑视。
“放肆!!!”
一声愤怒的咆哮在脑海中炸裂。
老皇帝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周身那原本平静的黑气瞬间暴涨,如同触手般疯狂舞动。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绝不允许被一个凡人如此践踏!
“轰——!!!”
一声巨响。
大殿入口处,那两扇厚达半尺的铜门,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操控下,猛地自行关闭。
最后的一丝天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整个乾清宫,彻底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
只剩下那一老一少,一鬼一人,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对峙。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
一股腐朽阴冷如尸水,一股刚猛炽热如骄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狠狠撞在了一起,激起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
赵十郎将手中的核桃收回怀里。
他的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那把“夺命书生剑”的剑柄。
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利刃出鞘般的凌厉。
“既然关门了,那正好。”
赵十郎盯着那团在那龙椅上蠕动的黑影,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
“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今日,这殿里,只能走出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