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宁法娜突如其来的强烈仇恨，让李维心头微微一跳，忍不住追问：“他到底给你看了什么证据？”
但是，穆宁法娜这回却没有顺着李维他的话往下接。
她沉默了片刻，巨大的头颅微微垂下，盯着李维：“你把手里剩下所有关于我母亲的记忆一次性全部交给我，我才会把证据给你看。如果你还想拿一点点碎片段来敷衍我，那我们之间的交易就到此为止。”
看来穆宁法娜已经受够这种被人用一根胡萝卜吊着走的憋屈感，打算直接一把梭哈，一次性买断。
不得不承认，这条古龙的学习能力强得惊人。
从一开始被李维几句简单的激将法耍得团团转，到后面抓住机会反客为主，再到现在学会把控节奏讨价还价，她已经变得越来越难对付了。
李维在脑海里快速权衡一下利弊，点头同意了。
既然穆宁法娜已经铁了心不想再被碎打拿捏，那残余记忆的价值就会被无限拉低，强行扣在手里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顺水推舟榨干最后的价值。
“可以。”
李维直视着她的龙眸，“我把所有记忆都给你，但你得把证据也一起展示给我看。”
“给就给，我堂堂息壤之主，可不会像你这个龙奸一样耍赖。”
于是，李维重新抬起右手，掌心贴在穆宁法娜温润的淡绿色鳞片上，将伊瑟拉贡打包的剩余记忆全部注入到对方体内。
与此同时，从穆宁法娜那庞大的身躯中，也顺着地脉之力的连接，反向传递过来另一股完全不同的记忆洪流。
这是属于穆宁法娜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感，显然来自极为久远的过去。
李维闭上双眼，意识一下子沉浸其中。
在记忆的画面里，天空呈现出一种被病态腐蚀的灰黑色。
穆宁法娜宛如山脉般庞大的身躯正在高空中艰难翱翔，但她曾经晶莹剔透的鳞片早就已经残破不堪，浑身上下布满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
无数滚烫、蕴含着磅礴生命气息的龙血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砸落在下方被黑潮深度污染的焦土上。
龙血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干涸死寂的泥土中竟然奇迹般生出根须，迅速生长出大片大片绿意盎然的植被。
而在极高远的天际之上，一片温暖如骄阳般的绿色光辉强行撕裂黑潮的遮蔽，铺满整个天幕。
在刺目的绿光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位体态修长的女性神明轮廓，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大地。
看到这一幕，李维的心脏猛地一跳，浑身一震。
他立刻意识到，天空中散发着无尽生机与威压的女性轮廓，绝对就是夏奈信仰的主神。
丰饶女神，阿斯塔莉雅。
而眼前的这个场景，毫无疑问就是当年七神与古龙的惊天大战中，穆宁法娜的战败结算画面。
记忆里，伤痕累累的穆宁法娜在半空中艰难来回盘旋，她努力扬起巨大头颅，似乎正对着高天之上的丰饶女神说话。
但这段记忆实在太过久远，画面就像是一出默剧，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无声的对峙中，高高在上的阿斯塔莉雅似乎又与穆宁法娜交流了几句。
随后，这位丰饶女神抬起手臂，向着下方轻轻一挥。
一道犹如烈日般璀璨的流光，一下子撕裂虚空，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伟力，无情贯穿穆宁法娜庞大的龙躯。
穆宁法娜庞大如山脉般的身躯失去支撑，从高空中直直坠落，重重砸在下方被黑潮深度污染的焦土上。
大地的震颤无声传导在记忆里，这条二代古龙似乎就此生机断绝。
但她的身躯并没有腐烂，而是开始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缓缓分解。
犹如山岳的血肉化作最纯粹的生命本源，如同奔涌的江河般渗入地下，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这些蕴含着古龙生机的血肉所过之处，最古老、最本源的生命力轰然焕发，焦黑的泥土中疯狂生长出无数粗壮旺盛的植被。
那些原本深植于大地的漆黑污染，在这股至纯至净的生命本源冲刷下节节败退，被不断地净化与瓦解。
最终，无数参天巨树拔地而起，相互交织，直接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铺展出一片广袤无垠的原始树海。
这，就是夏奈。
记忆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李维的意识从这股古老的记忆中退了出来，他站在花海里，久久不能言语。
关于远古时期七神与七龙之间的旷世之战，李维以前也只能从伊瑟拉贡等当事龙的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
今天，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跨越纪元的宏大场面。
虽然在这段残缺的记忆中，双方没有展现出什么毁天灭地的激烈交锋。
但无论是丰饶女神阿斯塔莉雅最后那轻描淡写的挥手一击，还是息壤之主穆宁法娜陨落后散发出的，足以改写一国地貌的庞大生命之力，都已经远远超出李维这个使徒目前的理解范畴。
这种层次的伟力，唯有他曾经在天空之城亲眼见识过的，门径之神弗拉士与风暴提督伏卡洛斯之间的神战才能够比拟。
看完这段记忆，李维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的穆宁法娜会对丰饶女神阿斯塔莉雅，以及夏奈的精灵与亚人们抱有如此巨大的仇恨。
毕竟，无论是谁亲眼目睹自己母亲被当场杀害的记忆画面，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李维也算想通了，难怪自己第一次跑来这里，打着保护民众和净化地脉的大义旗号劝阻穆宁法娜越狱时，会被她破口大骂龙奸。
原来根源就出在这里。
在穆宁法娜眼里，李维这种保护仇人子民的行为，可不就是彻头彻尾的叛徒行径吗？
那么，这段记忆到底是真的吗？
对于眼下的局面来说，真假其实已经不是最核心的问题。
真正要命的问题在于，李维现在根本没法开口去质疑。
因为他自己才刚刚用伊瑟拉贡的记忆跟穆宁法娜做了一场等价交易。
要是他转头就翻脸不认账，强行质疑对方给出的记忆是伪造的，只会让穆宁法娜觉得他这个龙奸玩不起，连最后一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交易基础都会崩塌。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在穆宁法娜的主观意识里，这都算得上是一个铁证如山的证据。
李维在心底暗自叹息。
只能说贪婪真不愧是无貌者的七罪人之首。
这老登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搞出来了这样一段极具冲击力的远古记忆。
这段记忆不仅完美说服穆宁法娜，让她死心塌仇恨阿斯塔莉雅和夏奈。
甚至现在连李维自己，都开始对伊瑟拉贡之前信誓旦旦说的“绝不可能存在两条相同古龙”的定论产生了动摇。
因为逻辑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硬伤。
如果记忆中的那位成熟的穆宁法娜真的已经被丰饶女神阿斯塔莉雅当场击杀，甚至连尸体都化作夏奈的树海。
那现在趴在李维面前的这位性格稚嫩的小穆宁法娜，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她又是被谁给封印在神木底下的？
李维强行收起乱糟糟的思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头气鼓鼓的古龙，斟酌着开口询问。
“你到底是怎么确定的，记忆画面里的那条古龙，就一定是你的母亲？”
穆宁法娜巨大的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带起一阵温热的气流。
“我就知道你这个狡猾的家伙看完之后还会找借口叽叽歪歪，可是你不懂。”
她微微垂下巨大的头颅，淡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少见的亲近与向往。
“我第一次在这段记忆中见到她的时候，我身上的每一寸血肉，还有我最本源的生命之力，全都在产生强烈的悸动。那种感觉根本骗不了龙，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呼唤，它们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就是我的母亲。”
看着穆宁法娜这副深信不疑的模样，李维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在这个无解的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话锋一转，问出另外一个问题。
“那你逃脱封印出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向阿斯塔莉雅，还有祂手底下的那些强盗子民们复仇。”
穆宁法娜的语气与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阿斯塔莉雅杀害了我的母亲，还把我抓起来囚禁在这种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不断榨取我的力量，我要把自己受到的所有苦难与折磨，千百倍地向祂奉还回去。”
听到穆宁法娜充满仇恨的话，李维内心不由得叹息一声。
自己的任务就是要驯服穆宁法娜，阻止她从封印中越狱，可穆宁法娜现在如此仇恨阿斯塔莉雅和夏奈，满脑子都是越狱和复仇。
而且，她的复仇理由是如此的正义和正当，让自诩救世主的李维根本就没有借口和立场阻止。
哎，任重而道远啊。
李维没有继续纠缠穆宁法娜，默默离开封印禁地。
他现在已经基本了解情况，穆宁法娜从沉睡中苏醒后没有任何记忆，既不清楚自己是谁，也不知晓自己为何会被封印。
然后贪婪出现了，带来了穆宁法娜母亲被杀的远古记忆，成功挑起穆宁法娜对阿斯塔莉雅和夏奈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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