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紧紧靠着背后冰冷的岩石,红绡的后背为她挡住了一部分飞溅过来的泥点、血沫,以及偶尔崩过来的细小碎石。
呼吸因为紧张和周围的混乱而微微急促。
晏深在混乱中被推搡,从那个吱呀作响的简陋板车上硬生生扯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污浊的泥泞里。
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也过分俊美。
苍白如纸的脸,沾上了肮脏的泥浆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
“红绡,我们去王爷身边。”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是现在,以这种方式。
有人想朝他吐唾沫,有人想用脚去踢踹那具毫无反应的身体,但都被额头血流如注、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的福安,以及如同疯虎般拼命搏杀、试图杀回晏深身边的卫昭,用身体、吼叫、拼命的架势,勉强挡住、喝退。
双拳难敌四手,恶虎架不住群狼。
福安和卫昭都已受伤,被多人缠住,眼看护不住周全。
一直如同人偶,对周遭一切血腥、疯狂、污秽都毫无反应的晏深,睫毛浓密纤长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大半注意力死死锁在他那个方向的姜玖,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没等她凝神细看,确认那是否真是眼睫的颤动,更大的混乱和危机爆发了。
几个杀红了眼,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乱下去的解差,终于勉强结成了一个小型粗糙的战阵,彼此背靠,刀棍齐下,互相掩护,瞬间砍翻了最前面几个冲得最疯、叫得最凶的流放者。
血腥高效的镇压,暂时压制住了那一小片区域的暴动势头。
鲜血和同伴瞬间倒下的惨状,让一部分被疯狂冲昏头脑的人清醒了些,惊恐地尖叫着向后退缩,试图远离那死亡的刀锋。
但更多的人,要么是已经彻底杀红了眼,理智全无。
要么是被极致的绝望和仇恨吞噬,觉得横竖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反而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扑向解差的战阵,或者将目标转向身边任何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对象。
姜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泥泞中那个躺着的人影上。
刚才那一下颤动是错觉吗?
是因为摔倒的撞击产生的生理性反射?
还是……他真的,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没时间深究了。
周解差显然也杀得兴起,眼见最初的混乱有被暂时压制,但整体局势依旧有彻底失控、演变成一场双方同归于尽的血腥屠杀的趋势,他心中也生出寒意和焦躁。
这样下去,就算最后能把人都杀光,他们这十几个解差恐怕也剩不下几个,回去根本无法交差!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周解差用尽力气,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暴怒吼叫,声音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厮杀和惨叫。
“弓箭!准备!再敢反抗、再敢靠近者,格杀勿论!射死勿论!”
几名一直站在外围相对冷静,手持弓箭的解差闻言,立刻摘弓搭箭,冰冷闪烁着寒光的铁质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依旧在混战、或试图冲过来的人群!
死亡的威胁,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终于让空气中弥漫的疯狂热度,稍稍冷却。
还站着的人,无论是浑身浴血、气喘如牛的解差,还是满脸惊惶、仇恨或茫然的流放者,都下意识地停顿了动作,惊疑不定地对峙着,目光在染血的刀锋和致命的箭矢之间游移。
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十几个人。
有的还在痛苦地呻吟、抽搐,有的则已经悄无声息,身下的泥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冰冷的箭矢,暂时压制住了沸腾的暴乱,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以及比血腥味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绝望与仇恨,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姜玖几乎在弓弦被拉紧、箭簇寒光闪烁的刹那,就做出了判断。
必须立刻稳住局势,至少,要保住晏深。
否则,无论对解差们还是对她来说,都是最坏的结果。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她冷静到极致的脑中闪过。
“红绡,你快去帮福安和卫昭,挡住那些还想对王爷下手的人。不用杀人,制造混乱,制造威慑,让解差注意到这边,但别成为箭靶。明白?”
红绡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表示收到。
然后,她猛地动了。
戴着那副沉重碍事的木枷,避开了最混乱、厮杀最激烈的中心区域,也避开了最显眼、最容易成为箭靶的直线路径,几个起落、转折,瞬间就逼近了晏深摔落、福安和卫昭正苦苦支撑的那一小片区域。
那里,两个之前试图对晏深动手、被卫昭的杀招暂时吓住的流放者,正有些发愣,似乎被弓箭的威胁和暂时的平静弄得不知所措。
还有一个捂着被福安用头撞破、正在流血的额头的家伙,正用怨毒至极的目光,盯着泥泞中毫无反应的晏深,脚下蠢蠢欲动,还在寻找机会,想冲过去补上一下,彻底结果了这个祸根。
就在那个额角流血的家伙,眼中凶光一闪,脚下发力,作势要冲的瞬间。
姜玖动了。
她没有冲向解差,也没有冲向任何施暴者,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沉重的脚镣,朝着晏深摔落的方向,踉跄着、却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在周围人或惊愕中,她用自己的身体,扑在了晏深身上。
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挡住了可能飞来的石块、踢踹,以及那些怨毒的目光。
几乎同时。
红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三个意图不轨者身侧。
猛地沉肩,用戴着沉重木枷坚硬无比的侧面,如同攻城锤一般,狠狠撞向那个试图补刀之人的肋下!
“呃啊——!”
那人猝不及防,只觉得肋部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骨头都要撞碎了。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着向侧面倒去,手里刚刚捡起的一块石头也脱手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