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爷!老爷!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府里……府里遭、遭……”
李管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比见了活鬼还要惊惧十倍,舌头像是打了结,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慌什么!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吗?!”
姜尚书强自镇定,厉声呵斥,试图用往日的威严压住这莫名的心慌。
看着管家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再看看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哭喊喧哗,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不再理会语无伦次的管家,姜尚书一把推开他。
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了,快步朝着喧哗声最鼎沸的前院正厅方向冲去。
在晨光熹微、天色尚且朦胧的黎明时分,他看到了……
毕生难忘、足以让他做一辈子噩梦的景象。
空空如也。
不,不是空空如也。
是只剩下了四面光秃秃的、露出灰白墙皮的墙壁。
地上是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凹陷坑洞,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夯土层和断裂的砖石边缘。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屋顶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天窗。
清冷的晨风和微光毫无阻碍地灌入,照亮了下方那片狼藉到极点的废墟。
几片残存破败的窗纸在寒风中“哗啦哗啦”作响,如同招魂幡。
姜尚书双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差点当场一头栽倒!
幸亏被后面连滚爬跟上面无人色的李管家死死扶住,才没有狼狈地瘫在地上。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姜尚书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利、嘶哑。
他指着那片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正厅废墟,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昨夜谁当值?!值守的护院都死光了吗?!贼人呢?!这么大的动静,难道就没一个人听见?!库房!快去库房看看!!”
李管家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指向更远的方向。
“老爷……不、不止正厅啊!您、您看看那边……还有那边花园……”
姜尚书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顺着管家颤抖得几乎指不稳的手指方向,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去。
只见通往花园的那条精美回廊,原本光可鉴人的砖地,全没了!
花园里,那些他花费重金购来、精心布置的太湖奇石、名贵花木、汉白玉雕刻的栏杆、凉亭里的石桌石凳全都不翼而飞!
更远处,膳房方向隐约传来更惊恐的呼喊和哭叫声,似乎有人在喊“锅!灶!连水缸都没了!”……
就在这时,去查看库房的小厮连滚爬地跑了回来,脸色比鬼还难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老、老爷!库房……库房空了!全空了!绸缎、皮货、瓷器、家具……什么都没了!连、连垫货架的青石板,都没了!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吸走了一样!”
“书房!我的书房!!”
姜守谦猛地想起他的命根子,也顾不得什么尚书仪态、朝廷大员的体面了,一把推开搀扶他的管家,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冲向书房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同样再一次让他心胆俱裂魂飞魄散的一幕。
他珍爱的紫檀木巨大书案、黄花梨木书架、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的名家字画、包括地上铺的完整虎皮和墙角那口巨大的青瓷卷缸……全都没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噗——!!”
姜守谦一股热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冲上头顶,眼前彻底一黑,喉头腥甜上涌,一口老血当场狂喷而出。
血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老爷!老爷!”
李管家和几个闻讯赶来的心腹魂飞魄散,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住摇摇欲坠面如金纸的姜守谦。
那是他半生心血积累,是他官场攀爬、结党营私的底气和资本,是他姜家延续富贵光耀门楣的脸面和根基啊!
没了,全没了!
“查!给我查!!”
姜守谦被扶着,勉强站住,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嘶声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恐惧和心痛而完全扭曲。
“封锁全府!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所有下人,集中看管,挨个审问!
护院呢?都是死人吗?!
报官!立刻报官!!”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皇宫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咆哮。
“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尚书府邸,竟遭如此猖獗巨盗,洗劫一空!
这是挑衅朝廷,藐视王法!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刑部,大理寺……都给本官去报!
挖地三尺,也要把贼人给我揪出来!!
把本官的东西……找回来!!!”
整个尚书府,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末日般的混乱与恐慌。
下人们惊慌失措,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哭喊。
护院家丁们如临大敌,刀剑出鞘,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贼人入侵的痕迹。
那些堆积如山、沉重无比的家具、地砖、瓦片、太湖石……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运输的轨迹。
这完全超出了常理,超出了他们对盗窃的认知。
而刚刚穿戴整齐、梳妆完毕,正准备端着姿态走出院门,继续昨天未竟的战斗,再给焦头烂额的姜守谦施加压力争取最大利益的秦姨娘,一踏出她那完好的院门,就被眼前这如同遭了天劫,只剩断壁残垣的骇人景象,彻底惊呆了。
她手中那方精心挑选用来拭泪的丝帕,悄然滑落在地。
保养得宜薄施脂粉的脸上,所有的算计、委屈、怨愤,全都凝固了,变成了纯粹的茫然,以及恐惧。
这……
这还是她熟悉的,富丽堂皇象征着无上权势与富贵的户部尚书府吗?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光秃秃的回廊、消失的花园、以及远处正厅那个醒目的大洞,声音都尖了。
随即,她发现,似乎只有她住的这个院子,还完好无损地立在一片狼藉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