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放肆!!”
姜守谦气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秦姨娘的手指抖得不像话。他素来端着的威仪脸涨成了难看的酱紫色。
尤其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几个字,狠狠扎在他最虚伪的心窝上。
“孽障!泼妇!你看看你这模样,还有半点体统、半点规矩可言吗?!” 他色厉内荏地呵斥,试图用身份和威严压服对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腌臜心思!还想让我扶正?凭你也配觊觎正妻之位?若非你平日里狐媚邀宠、搬弄是非,搅得后宅不宁,我早该处置了你!这放妾书是那孽障自己提的条件,与我有何干系!”
“我呸!”
秦姨娘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离姜守谦锃亮的官靴仅一寸之遥,极尽侮辱。
“那丫头片子当时在柴房里吓得魂都没了,她能想出主动要放妾书的主意?分明是你早就厌弃了我,借机发难!姜守谦,我跟了你十八年!十八年啊!替你生儿育女,在你后宅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狠心,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你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最悲惨的人,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拍着冰冷的地砖就开始嚎啕大哭,声音抑扬顿挫,极具穿透力:
“我的命好苦啊——!!!女儿刚被推进火坑,转眼就要流放千里,生死未卜……如今连我这把老骨头,也要被你扫地出门!天理何在啊!我不活了!我今日就吊死在这正堂的房梁上,让满京城的官老爷们都瞧瞧,咱们堂堂的户部尚书姜大人,是如何逼死为他生养过儿女的枕边人的!让大家都评评理!!”
她一边干嚎,一边不忘将那张放妾书牢牢护在胸口,叠了又叠,虽然边角已经被她的泪水、汗水以及用力抓握弄得皱巴巴,但上面姜守谦的亲笔签名和那方鲜红的私印,却保护得格外清晰刺目。
这是她闹下去的底气,也是她自以为能拿捏姜守谦、换取最后利益的筹码。
正院内外,早已围满了被惊动的下人。
几个丫鬟婆子假意上前搀扶、劝说,却暗地里你推我搡,互相使着眼色,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看好戏的笑意,巴不得这场难得一见大战老爷的闹剧再精彩再持久些。
厅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姜守谦的呵斥声、秦姨娘声嘶力竭的哭骂声、下人们假惺惺的劝阻(实则起哄)声嗡嗡作响,混杂在一起。
【玖玖,】零零七的声音适时插入,【根据远程生物信号监测,姜尚书当前血压急剧飙升,心率失常,面部毛细血管扩张明显,有轻微肢体麻痹迹象。综合判断,有中风前兆。】
【秦姨娘行为模式分析:已从试探性抗议切换为终极缠斗模式。其核心诉求从最初的争取扶正已降级为坚决不离府,并开始对姜尚书进行持续性、高强度精神攻击。】
【攻击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在姜尚书用饭时,于正院外高声哭诉自己饿了三顿’,在姜尚书入夜后于书房处理公务时,于其窗外阴影处发出幽怨绵长的叹息,在姜尚书召见下属时,恰好体力不支晕倒在书房通往二门的必经之路上。】
【其他影响:您的嫡姐姜瓷在得知此事后,已在房中砸碎了第三套心爱的雨过天青釉茶具,并迁怒于身边针线上的丫鬟,斥其近日所绣花样晦气,冲撞了她。目前,尚书府内部分庶务已有瘫痪迹象,因无人主事及下人人心惶惶,今日各房午膳,均只得半冷的馒头与咸菜若干。】
姜玖缓缓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又缓缓吐出。
脚踝处传来的剧痛依旧清晰,身上单薄破烂的囚衣根本无法抵挡透骨的寒风,前路漫漫,看不到希望,绝望如同附骨之蛆,从未远离。
真是一场……精彩绝伦、酣畅淋漓到极致的好戏啊!
她几乎能亲眼看见姜守谦那副暴跳如雷、气得浑身发抖、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真的对秦姨娘下死手的窘迫丑态!
也能生动地看见秦姨娘褪去所有温婉伪装后,在尚书府那象征权势与体面的正堂里打滚撒泼哭天抢地的英姿!
秦姨娘果然把她送过去的刀用得出神入化,而且超常发挥。
每一刀,都又狠又准,刀刀见血,捅在了姜守谦最看重最要命的脸面、后宅安宁以及那虚伪的官声上!
流放路依旧望不到尽头,身上的痛苦如同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她。
但这来自所谓娘家热气腾腾鸡飞狗跳的混乱与丑态,像一剂有效的强心针,又像一盆滚烫的辣椒油,泼在了她压抑的心头,带来一种辛辣刺激近乎报复般的快意!
对比之下,她脚上这冰冷的镣铐,肩上这沉重的木枷,前路这凛冽的寒风,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甚至轻了几分?
姜玖扶着身边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重新挺直了被木枷压得酸痛的脊梁。
铁链相击,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哗啦声,格外清晰。
【小七,这样的家书,我很喜欢。以后多给我念几封。】
【好的,玖玖。】零零七的回应依旧平淡,但姜玖似乎能感觉到,那平静的电子音下,也流转着愉悦的数据波动。
他们这支由一百多号靖王府旧人组成的流放队伍,被安排了解差十五人。
看似人数不少,但分派下来,每十个人左右才由一名解差负责看押,显得捉襟见肘。
尤其在队伍末尾,那辆载着昏迷不醒的靖王晏深的板车,由两名解差专门看守,更是占用了人手。
流放犯人,按照朝廷不成文的规矩,日行五十里是一个标准值。
既不会让队伍拖得太久,增加粮草消耗和看管难度,也不至于太快把人活活累死。
这些解差为了能保证队伍每日完成这标准行进目标,确保自己这趟差事不出纰漏,手段也越发简单粗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