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家一跺脚,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凑近姜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二小姐!你、你给老奴住口!你想想柳姨娘!你若再胡言乱语,连累了她,老爷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柳姨娘!
姜玖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了过来,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悲愤也凝固了。
是了,她差点忘了。
原主的心愿,是让柳姨娘获得自由。
那张放妾书,还没给柳姨娘本人。
而且,看这情形,恐怕她此生都没有机会再见到柳姨娘,亲手将自由交给她了。
她看着李管家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沉默了片刻,她脸上带着认命般的疲惫,从袖中取出那张盖着姜守谦私印的放妾书,递了过去。
“抱歉,李管家。”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是我失态了。这放妾书是父亲前几日写下的。想来,我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亲手交给姨娘了。麻烦你回去后,代父亲转交给她吧。”
她特意加重了“代父亲”三个字。
周围的人,从官员到胥吏,再到靖王府的下人,都竖起了耳朵,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这姜尚书……当真是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到了极致!
为了向皇帝表忠心,撇清关系,不光当众与亲生女儿断绝关系,连侍奉自己多年的妾室,也一纸休书打发掉了!
这是有多急于划清界限,多怕被牵连啊!
一时间,众人看向李管家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异样。
李管家自然知道老爷写了放妾书,柳姨娘被休弃之事,在姜府内部并非秘密。
只是这几日京城风云突变,姜府上下人人自危,心思都放在了大事上,谁还顾得上一个失宠妾室的去留?这事儿也就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如今,被姜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方式拿出来,还说是“代父亲转交”……
李管家只觉得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瞬间变得滚烫无比,烫得他手一哆嗦,差点没拿住。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李管家,你是不愿意吗?”
姜玖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说要让父亲,亲自来取?”
亲自来取?那更不能了!老爷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亲自来拿一张休弃妾室的放妾书?
李管家脸色变幻,一把抓过了那张放妾书,胡乱塞进自己怀里。
他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周围那些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
“二小姐……保重!”
他匆匆丢下这么一句,不敢再看姜玖和其他人,对着几位官员胡乱拱了拱手,也顾不上告辞的礼数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靖王府接下来抄家大戏都不想看了。
他哪里能想到,这张被他视为麻烦的放妾书,日后会在姜府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让原本就焦头烂额的姜守谦,更加家宅不宁,每天上演着鸡飞狗跳的戏码。
李管家的狼狈退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愣神。
今天这抄家流放的戏码,开场就跑偏,全被姜家父女断亲、休妾的戏份给抢了。
负责具体执行的刑部官员才咳嗽一声,回过神来,开始发号施令,着手正事。
靖王府上下人口太多,刑部大牢一时间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于是,在内务府和宗人府的官员监督下,刑部胥吏们开始先将靖王府所有人驱赶到晏深所在的静思院,暂时关押。
静思院没什么值钱摆设,地方也还算宽敞,再加上重伤卧床的靖王不宜挪动,正好用来集中看管。
姜玖被客气地关进了晏深卧房的外间。
其余仆从则挤在院中或厢房。
卧房内,卫昭依旧牢牢守在晏深的床榻前,寸步不离。
他看向姜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
姜玖对此浑不在意。
她自顾自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
【小玖,】零零七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靖王府的库房、各院值钱的东西,现在正是零元购的好机会啊!内务府和宗人府的人正在清点登记,但还没装箱运走!你不去把它们都收了吗?】
姜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在意识中回道:【你怎么比我还急?】
零零七:【……】 当初不是你自己喊着要零元购的吗?!
姜玖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解释:【不慌,让他们先搬。】
零零七更疑惑了:【为什么?等他们登记入库,再想拿就麻烦了啊!】
姜玖眼中闪过狡黠:【你想想,靖王府的这些东西,清点登记后,最终会送到哪里去?】
零零七:【国库?或者内务府库房?】
【没错。】姜玖点点头,【既然最终都是要送到国库或皇家内库,那我为什么还要费劲去一个个库房搜刮?让他们先搬,帮忙分门别类整理好,甚至打包妥当到时候,我只需要去一个地方,就能一锅端了。这不是省时省力,效率更高吗?而且……】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而且,你不觉得,拥有之后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过,更让人印象深刻,也更难受吗?】
零零七:【……】 它好像有点明白宿主的意思了,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再者,】姜玖补充道,【瞬移每天只能定点往返一次。目标地点自然是越有价值、越集中越好。与其浪费在已经半空的靖王府,不如直接去物资最终汇集的地方。他们这是在帮我理货呢。】
零零七彻底无言以对。
好像很有道理?它竟然无法反驳。
静思院的关押,主要是为了对所有人进行搜身,确保没有夹带贵重物品或违禁之物。
靖王府上下,连同姜玖在内,一百零一人,在这座即将被查封的王府里,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无人入眠,也无人喧哗,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在夜色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