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走到外间桌前。
今天的早膳,丰盛得前所未有,摆满了整张八仙桌。
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燕窝粥、各色精巧点心、时令小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这大概是王府的厨娘们,在用最后的机会,竭尽所能做一顿告别餐。
还真有点断头饭的意思。
可惜了。
姜玖心中并无太多品尝的欲望。
囫囵吞枣是对美食的辜负,此刻,她既无时间,也无心情。
她只随手拿起一块还热腾腾的枣泥山药糕,咬了两口垫了垫肚子。
目光扫过满桌佳肴,挥挥手,意念所至,桌上所有的盘碗碟盅,连同里面的食物,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被完整地收进了系统空间。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心情平复下来,再慢慢享用这些美味吧,那时候,食物的滋味或许会更添几分慰藉。
她环顾这间住了没几日的卧房。
除了那些笨重不便携带的大件家具,还有许多她看着顺眼、用着习惯的摆件、瓷器、妆奁、甚至一套她颇喜欢的文房用具和几卷放在枕边的闲书。
等抄家的人一来,这些东西多半不是被砸毁,就是被那些如狼似虎的胥吏中饱私囊。
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她自己收着。
她边走边收,如同秋风扫落叶,却又并非全盘扫空。
她只挑那些自己喜欢、觉得有用或者有价值的物件。
至于那些体积过大的,则留在了原处。
不熟悉靖王府原本陈设的人,乍一看,只会觉得不受宠靖王妃的居所本就简朴。
等她慢悠悠收拾完毕,施施然走到前院时,王府上下,除了卧病在床的靖王晏深,所有人都已到齐,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福安、卫昭在最前,红绡和其他有头脸的管事、侍卫、丫鬟、婆子依次跪在后面,人人低头屏息,气氛凝重。
而与之对峙的,是另一群人倨傲、冷漠、隐含兴奋的面孔。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传旨太监。
他手持明黄卷轴,正不耐烦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跪了满院的人。
在他身后,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宗人府、内务府派来的官员和胥吏。
个个官服整齐,神色肃穆。
最让姜玖注意的,是站在太监斜后方、穿着户部官服的一个中年官员,以及站在那官员身后半步,一脸复杂表情、正不住朝她这边张望的姜府李管家。
“靖王妃,好大的排场啊。”
那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拉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开口,“可是让杂家,还有诸位大人们好等啊。”
在场的其他官员,有的皱眉,有的垂眼,有的露出几分看好戏神情。
姜玖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步履从容走到福安和卫昭身侧,站定,语气平淡无波:“公公客气了。有什么事,赶紧说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那太监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向福安,抬高了下巴:“福总管,除了靖王,王府所有人,可都到齐了?”
福安微微躬身,面对宫里来的大太监,既无谄媚,也无惧色,只平静地答道。
“回公公,靖王府在京人员,除王爷需静养无法移动外,其余皆已在此。”
“那好!”
太监清了清嗓子,唰地一下抖开手中的明黄卷轴,尖声道:“那杂家,可就要宣旨了!靖王府上下,跪听圣谕——!”
院子里所有人都深深俯下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晏深,身为皇子,不思忠君体国,反贪功冒进,刚愎自用,致边关十万将士埋骨他乡,生灵涂炭;更兼其治下不严,纵容部属,贪墨军饷,结党营私,其行可诛,其心可诛!着有司详查,罪行累累,证据确凿,朕心甚痛!念其系朕幼弟,朕教诲不力,亦有失察之责,心实不忍。然国法如山,不容私情。今裁定:靖王晏深,即日褫夺王爵,贬为庶民!靖王府抄没家产,充入国库!府中一应人等,无论主仆,无论男女,一律流放北凛州,永世不得回京!钦此——!”
冗长而严厉的宣判,伴随着太监那尖利拖长的尾音,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重重落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的哭嚎喊冤,没有绝望的嘶叫挣扎。
整个靖王府的人,从福安、卫昭到最末等的小厮丫鬟,都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身体伏得更恭顺。
这反常的平静,让前来执行公务的几位官员面面相觑。
刑部那位官员眉头皱得更紧,大理寺的官员垂下了眼帘,御史则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早朝之上,户部尚书姜守谦联合数名言官,当庭抛出铁证,参劾靖王。
言辞犀利,证据完整。
龙椅上的皇帝“痛心疾首”,“几度哽咽”,最终迫于国法、顾全大局,做出了这流放的裁决。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为靖王发声辩驳。
就连那些素日与靖王有些交情、或曾得其恩惠的武将,也都紧闭了嘴巴,低头不语。
谁都知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除掉靖王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连靖王的亲生母亲,如今的太后,在皇帝痛苦地征求她意见时,也只是闭目垂泪,未曾说出半个“不”字。
靖王晏深,被他的兄长,被他的母亲,被他曾誓死扞卫的朝廷,彻彻底底地抛弃了。
跪在人群中的姜玖,将这一切沉默与那些官员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尽收眼底,心中只有一片冰凉的讽刺。
此刻的不忍,不过是兔死狐悲,怕有朝一日,同样的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罢了。
虚伪至极。
圣旨已宣读完,那太监卷起圣旨,倨傲地等着人上前接旨。
可等了片刻,无人动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最前方的姜玖。
名义上,此刻靖王府地位最高的主子。
姜玖却似乎走了神,目光放空,不知落在了何处,对眼前的场景毫无反应。
“主子……”
跪在她斜后方的红绡,忍不住悄悄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裙角,又朝着那太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