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福安又转身,对着陪在一旁神色尴尬的尚书府李管家客气而疏离地道。
“贵府若在接待上还有什么需要添补的,或是王爷交代的药材等物需要查验,只管与老奴说。”
福安笑笑,继续道:“王府虽比不得尚书府底蕴深厚往来显贵,但总还有些薄面,能支应一二。”
不待李管家回应,走出几步,又似不放心,回头轻声叮嘱紧跟在姜玖身侧的红绡。
“仔细伺候着王妃,手炉里的碳若是凉了,记得及时添换。若是听见什么不中听的,或是王妃有何不适,随时来回我。”
安排得可谓周到至极。
姜玖的手被秦姨娘紧紧攥在手心,握得生疼。
她面不改色,任由秦姨娘拉着,甚至配合地露出些许动容之色。
“我的儿啊……可算回来了!快,随姨娘来,让姨娘好好看看你!”
秦姨娘声音哽咽,拉着姜玖就往自己住的偏院走。
姜玖假意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顺从地跟着。
进了秦姨娘那间陈设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屋子。
秦姨娘立刻将姜玖按在绣墩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下,目光上下打量。
“小玖,”她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王爷……对你好吗?在王府可还习惯?”
姜玖心中冷笑。
这问的是什么话?
她嫁过去是冲喜,嫁的是个“活死人”,全京城都知道,秦姨娘能不知?
“姨娘,”她语气平淡,带着低落,“王爷还昏迷着呢,太医说……不知何时能醒。”
“哦、哦……是、是姨娘糊涂了,姨娘太想你,一时口不择言。”
秦姨娘忙拍了拍自己的嘴,眼中却并未有多少真正的关切,反而松了口气般的神色,“你想姨娘吗?”
“想。”
姜玖随口敷衍,目光扫过屋内。
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碟她“以前”爱吃的桂花糖,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只是这温情表象,如今看来只觉得虚伪透顶。
秦姨娘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
“你爹爹今日去宫中上值了,估摸着时辰也快回来了。一会儿他肯定要见你,问问王府的情况。”
随即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你记着,见了爹爹,多说些好话,就说在王府一切都好,但挂念姨娘,看能不能求个恩典,让姨娘也能去王府陪你住些时日,也好照应你。”
她的小算盘,姜玖听得明明白白。
一个妾室,哪有资格随意出入王府,更别说长住。
但若是她成了尚书夫人,成了姜玖名正言顺的“母亲”,那便不同了。
秦姨娘这是还做着扶正,以岳母身份光明正大踏入王府的美梦呢。
姜玖心中厌恶更甚,面上却露出为难。
“姨娘,您若是想我,不如我回去求求福总管,不用通过爹爹,也能接您去王府长住些时日。王府院落宽敞,规矩也没家里这般森严,您去了也能松快些,还能时常出门逛逛,没人敢管束您。”
秦姨娘闻言,脸上飞快地掠过慌乱和抗拒,连连摆手。
“那、那怎么使得!姨娘是你爹爹的人,生是姜家的人,死是姜家的鬼,怎能去王府长住?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她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带着惊恐,仿佛去王府是什么龙潭虎穴。
姜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
她原本打算今日就将那张放妾书给秦姨娘,了结原主的心愿。
但现在看来,若此刻拿出,以秦姨娘的性子,定会不依不饶,哭闹不休,甚至可能立刻跑去质问姜守谦,徒生事端,干扰她接下来的计划。
算了。
姜玖改变主意了。
这张放妾书,就让它晚些时候,在最适合的时机出现吧。
到时候,就让这位一心攀高枝的秦姨娘,拿着这张自由身,在已然风雨飘摇的尚书府里,好好“闹”上一场吧!
加油,秦姨娘,可别让我失望啊。她在心里默默道。
没过多久,门外来了个小厮,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只扬声喊道:“二小姐,老爷回府了,叫您去书房问话呢。”
态度随意,毫无敬重,仿佛只是传唤一个普通不受待见的庶女,完全没把“靖王妃”这个身份放在眼里。
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货色,姜玖见得多了,内心毫无波澜,更不会为此动气。
与认知不同眼界有限的人斤斤计较,纯属浪费时间,自降身份。
她起身,对犹自拉着她手絮叨的秦姨娘淡淡道:“姨娘,父亲唤我,我先过去了。”
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加上路上遇见的下人那爱搭不理、勉强指点的态度,姜玖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姜守谦位于外院的书房所在。
刚靠近那片区域,姜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不对劲。
一个户部尚书的书房而已,周围的警戒未免过于森严了。
明面上,廊下、院门处侍立的带刀护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个个眼神精悍,身形挺拔。
暗处,以她目前微弱的精神力感知,也能察觉到至少四五道收敛得极好,不同于寻常家丁护院的隐蔽气息。
是暗卫。
而且身手不弱。
姜玖不动声色,假装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保持着怯懦庶女该有的步伐和神态,低头朝着书房走去。
“父亲。”她在书房门外站定,轻声唤道。
守在门口的小厮,早已在她踏入主院时便进去通报了。
姜玖在门外静静等了一会儿。
“进来。”
姜守谦的声音,比平日更显严肃。
姜玖深吸一口气,掀开厚重的锦缎门帘,走了进去。
书房内光线明亮,陈设古雅。
出乎她意料的是,此刻端坐在主位紫檀木太师椅上的,并非姜守谦。
那是一个年约三旬上下的男子,身着靛蓝色常服,但衣领袖口处用金线绣着极其精细的云龙纹。
他面容清俊,肤色白皙,下颌线条优雅,一双眼睛正垂眸看着手中把玩的一柄玉骨扇,神态闲适,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